我看著王俊杰那張帶著點玩世不恭，卻又莫名顯得真誠的臉，心里那股煩躁勁兒倒是消了不少。
他跟林輝、豹哥那些人都不一樣。
林輝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豹哥是呲著牙的鬣狗。
而他，更像一團沒輕沒重的野火，燒到哪算哪，壓根不管會不會燎著別人。
我笑了笑，吐出一口煙，說道：
“王少爺，咱們不是一路人。你開保時捷，住大別墅，手指頭縫里漏點，就夠我們這幫人吭哧吭哧干半年。我們這兒是小本買賣，掙的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錢，求個安穩。您這尊大佛，我們這小破廟，真供不起。”
“別啊野哥！”
王俊杰往前挪了挪凳子，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收了些，語氣竟出奇地認真。
“我知道你怎么想，不就一靠爹的紈绔，錢燒得慌，找樂子嘛。是，我家是有點底子……”
他忽然嘆了口氣：“可正因為這樣，我他媽才沒幾個真朋友。圍著我轉的，不是圖我家錢，就是奔著我爸那點關系。沒勁，忒沒勁。”
“那你找我干嘛？”我彈了彈煙灰，“保不齊，我也圖你錢呢？”
“你不會。”他搖頭，說得篤定，“你巴不得離我遠點兒。我爹說過，真想交朋友，就得找那種一開始壓根不想搭理你的人。”
我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
這話歪理，但細品，有點意思。
他見我沒反駁，趁熱打鐵：
“我承認，一開始是看你打架夠狠，鎮住了。但最讓我服氣的，是你認慫認得也痛快，跟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二愣子不一樣。我就想跟你這樣的人處處，學學不靠家里，怎么自己把根扎下去。這四臺車，外加外面那鐵疙瘩，就當我的學費，行不？”
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么一番話。
但我還是搖頭：“王少，你想學東西，路子多了去了，能當你老師的人排著隊。我真教不了你什么。車，我們按規矩辦。朋友……還是算了。圈子不同，硬融沒意思。”
這時，鄭浩南和趙峰驗完車回來了，兩人眼睛都放著光。
鄭浩南開口就對我說道：“阿野，那車……真不錯！雖然出過事故，但修得挺好，底盤發動機都沒問題，內飾保養得跟新的一樣。五十萬……的確是虧血本的買賣。”
王俊杰一聽，立馬又活泛起來，大手一揮：
“我沒蒙你們吧！看得上就直接開走！手續我立馬讓人跑，錢的事兒好說，你們手頭寬裕了再給！”
鄭浩南和趙峰齊刷刷看我，眼里有詢問，也有期待。
這買賣，利潤太厚了，厚得讓人心慌。
我沉默著，腦子飛快地轉。
王俊杰這人，背景太燙手，動機不明。
靠近他，麻煩大概率比好處多。
但這幾次接觸下來，他這人表面看著確實透著一股被保護過頭的單蠢。
見慣了阿諛奉承，碰上我這個不舔他，但又懂分寸知進退的異類。
覺得新鮮，也說得通。
或許他真沒什么能說真心話的朋友。
可我琢磨的，不是他王少爺的身份，是他背后那座叫林輝的大山。
如果能借著這層關系，從他嘴里掏出點關于林輝的邊角料……
哪怕只是習慣、喜好，都可能有用。
當然，前提是，他這副傻白甜的皮囊底下，沒藏著另一副心腸。
思忖片刻，我掐滅煙頭，開口：
“車，我們要了。但一碼歸一碼。車款，我們會盡快湊齊。手續，按正規的來，別留尾巴。”
我頓了頓，看向他：“至于交朋友……走著看吧。”
王俊杰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有點傻氣：
“成！聽野哥的！車你們隨時開走！”
他又轉向鄭浩南他們，拍胸脯：“以后有啥用得著的地方，吱聲！”
鄭浩南笑著摟了他一下：“王少夠意思！那以后常來坐！”
氣氛看似熱絡了些。
王俊杰又在門市里賴了半天，東拉西扯，問我們怎么收車、驗車、找客源，聽得還挺認真。
鄭浩南也樂得跟他吹噓一些江湖經驗。
大頭和啞巴回來聽說這闊少一擲千金，看他的眼神跟看財神爺下凡似的。
快到傍晚，王俊杰被一個電話催走了，說家里有事。
人一走，鄭浩南立刻湊過來，瞇眼看著門外：
“阿野，這王俊杰……唱的到底是哪出？真就錢多憋得慌，找咱們解悶兒？”
趙峰也皺眉，語氣謹慎：“熱情過頭了。他那車我細看了，事故是不小，但修得很好。他真五十萬賣了，絕對是虧的。”
我淡淡道：“管他什么心思，車咱們按市場規矩收，錢按數給。以后打交道，多留個心眼。他爹是王德發，那種家里爬出來的，再單純也有限。”
“德發建材那個王德發？”鄭浩南眉頭一擰。
“好像是，具體我也不清楚。”
鄭浩南倒吸一口涼氣：“操……那可是條過江龍啊！早年壟斷建材市場，手段黑著呢，聽說現在洗白了不少，但底子……嘿。”
趙峰接話：“我也聽過風聲，說這位王老板發家史可不干凈。那他兒子……”
鄭浩南看向我：“這車，咱們還接嗎？”
我知道他們在等我拿主意，畢竟這燙手山芋是沖我來的。
我早就權衡好了利弊，風險肯定是有，但機會也擺在眼前。
在這江城想往上爬，哪能一點險不冒？
“接。”我當即拍板，“送上門的東西，沒道理往外推。是福是禍，接著就是。”
鄭浩南咧嘴一笑：“得嘞！就等你這句話！這單要成了，咱們這個月能過個肥年！”
當晚，哥幾個照例湊一塊喝了點小酒。
不全是為了王俊杰這單，更多是習慣。
吃完飯，晃晃悠悠回到住處，已經快十點了。
屋里黑著燈，安靜得反常。
表姐和安娜卻還沒回來？
她們今晚去看沈浪的演唱會了。
可這個點兒，也早該散場了啊。
我剛摸出手機想給表姐打個電話，門外就傳來她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由遠及近。
拉開門一看，果然是她們。
表姐打扮得跟要去走紅毯似的，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興奮紅暈，正手舞足蹈地跟安娜比劃著什么。
安娜臉上也帶著笑，安靜地聽她說。
“喲，杵門口當門神呢？”表姐一抬頭看見我，眉毛一揚。
“在屋里就聽見你這動靜了，看看是不是我們家大明星凱旋了。”我側身讓她們進來。
“誰動靜大了？我這是天籟之音懂不懂？安娜，你說是不是？”表姐不服氣地甩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
我沒接茬，關上門。
表姐卻迫不及待地又湊過來，笑問道：“臭小子，猜猜誰送我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