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對岸的崖壁越來越清晰,那是與這邊相似的、風蝕嚴重的灰褐色巖層,但至少是堅實的大地。
就在頭車即將駛出銹鐵橋范圍,前輪已經壓上相對堅固的岸邊巖石斜坡時——
“轟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響動都要劇烈的爆炸聲,從他們剛剛經過的橋體中段傳來!不是車輛攻擊,也不是行者的嘶鳴,而是金屬結構徹底斷裂、崩解的恐怖巨響!
眾人駭然回頭。
只見銹鐵橋中段,一處早已傾斜嚴重、主要依靠幾根銹蝕鋼纜勉強拉扯的橋塔,在經歷了車隊碾過和長時間戰斗的震動后,終于不堪重負,從基座處斷裂開來!數十米高的巨大鋼制結構緩緩傾斜,連帶扯斷了與之相連的大片橋面鋼架和那些垂掛的粗大鋼纜。
斷裂的橋塔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帶著驚天動地的聲勢,朝著深谷栽倒下去。與之相連的大段橋面瞬間失去支撐,在令人心膽俱裂的金屬扭曲聲中塌陷、墜落!煙塵、銹粉混合著黑霧沖天而起。
而這崩塌,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開始沿著銹鐵橋向兩側蔓延!更多的鋼結構發出垂死的哀鳴,接連斷裂、塌陷!
“加速!加速!”凌霜在通訊頻道里怒吼。
三輛車將引擎功率推到極限,瘋狂沖向近在咫尺的對岸。身后,死亡般的崩塌聲如影隨形,橋面在他們車輪后方一節節消失,墜入無底黑暗。
最后一刻,凌霜的頭車率先沖上相對穩固的岸邊巖石平臺。葉瀾的第二輛車緊隨其后,右后輪幾乎是在橋面邊緣徹底塌陷的瞬間擦著邊緣沖了上來,碎石飛濺。
秦風和蘇寒所在的第三輛車落在了最后。
“抓緊!”秦風目眥欲裂,將油門踩到底。車輛咆哮著,在已經傾斜、開裂的橋面上瘋狂顛簸沖刺。左側,一大片橋面連著護欄整個脫落墜落,露出下方翻滾的黑霧。
蘇寒死死抓住扶手,透過車窗,他看到令人心悸的一幕:那些尚未隨著橋體墜落、還停留在正在崩塌的橋段上的銹朽行者們,面對毀滅,沒有逃跑,沒有掙扎。它們只是停下了蹣跚的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崩落的橋塔和橋面,面對著這座它們守護(或囚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銹鐵巨獸,緩緩地,舉起了它們異化成各種工具或武器的手臂。
那姿態,不像抵抗,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最后的……致敬?或是告別?
下一秒,崩塌的巨浪將它們吞沒。灰白的身影與銹蝕的鋼鐵一同,墜入深谷的黑暗與霧氣之中,沒有一絲慘叫,只有崩塌的轟鳴在裂谷中久久回蕩。
“轟!”
第三輛車的后輪在橋面徹底消失前的一剎那,終于碾上了岸邊的巖石。巨大的慣性讓車輛向前猛沖,秦風拼命穩住方向,車輪在巖石上擦出刺耳的聲音和火花,車身劇烈搖擺,險些側翻,最終在撞上一塊凸巖前險險停住。
車后,塵土彌漫。曾經橫跨裂谷的銹鐵橋,已經從中段徹底斷裂,巨大的缺口猙獰可怖,剩余的殘骸在風中搖晃,發出最后的嗚咽。連接兩岸的通路,至此徹底斷絕。
車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過載后的喘息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
良久,葉瀾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帶著劫后余生的微顫:“……我們過來了。”
凌霜推開車門,走下頭車。她臉色沉靜,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微顯。她走到崖邊,望著對面仍在緩緩塌落碎石的斷裂橋梁,以及深不見底、黑霧翻騰的裂谷深淵,默然不語。
葉瀾和秦風、蘇寒也陸續下車。腳踏實地后,才感覺雙腿有些發軟。回頭望去,裂谷對面他們來時的崖壁,在彌漫的塵土中顯得模糊而遙遠。那座銹鐵橋,那座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鋼鐵墳墓,已變成了一道殘缺的剪影。
“橋沒了。”秦風檢查著車輛,語氣復雜,“我們大概是最后一批通過它的人。”
“那些東西……”葉瀾欲言又止。
“它們和橋一起‘休息’了。”蘇寒低聲道,手臂上的烙印已恢復常溫,但精神上的疲憊和之前共鳴時涌入的那些破碎執念,仍讓他感到陣陣暈眩和莫名的沉重。
凌霜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蘇寒臉上停留了一瞬。“就地休整二十分鐘。檢查車輛損傷,補充能量。我們還沒完全安全,對岸情況不明,保持警戒。”
眾人依言行動。直到此刻,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戰斗和逃亡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上。他們靠著車輛,默默飲水,吃著高能口糧,沒人說話,似乎都還沉浸在銹鐵橋那震撼而悲涼的最后一幕中。
蘇寒獨自走到離崖邊稍遠的一塊巖石旁坐下,從背包里取出水壺,慢慢喝著。他的目光有些游離。烙印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再無反應,但他腦海中,那些銹朽行者破碎的執念低語,仍有余響。
“護橋……至死……”
“……命令……不準通過……”
“……回家……想回家……”
“……橋斷了……都完了……”
混亂的、矛盾的、充滿痛苦與不甘的碎片。它們曾經是人,是守護這座橋的工人或士兵。災變發生時,他們或許因為命令,或許因為職責,或許只是因為無處可逃,被困在了這里。高濃度的源能和重金屬污染吞噬了他們的生命,卻將某種強烈的執念與物質結合,扭曲成了那種不生不死、徘徊不去的怪物。它們忘記了為什么守護,只記得要“守護”這個動作本身,直到橋毀,或者……直到有某種力量,宣告它們的守護“可以結束”。
而烙印,似乎就擁有這種“宣告”的權能。
這到底是什么力量?源自哪里?父親留下的筆記里語焉不詳,只提到了古老的契約和沉重的代價。這代價,又會是什么?
“感覺怎么樣?”凌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也拿著一個水壺。
蘇寒回過神,搖搖頭:“還好,就是有點累。精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