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了。
剛才還如同狂風暴雨般密集的射擊聲,驟然消失。
遠處山林里的鳥雀,早就被驚飛走。
整個戰場,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能聽見遠處日軍倒地的哀嚎聲。
一百米外,日軍陣地一片狼藉。
殘存的日軍士兵,一個個都像受驚的鵪鶉,死死地縮在掩體后面。
石頭、樹干、土坡…
任何能擋住身體的東西,都成了他們最后的救命稻草。
反擊?
沒人敢。
剛才但凡有露頭的,腦袋都會被瞬間打爆。
撤退?
更不敢。
身后就是一片開闊地,沖出去就是活靶子,只會死得更快。
無力感,在幸存的日軍心中蔓延開來。
游擊隊的戰士們,看到剛才還在還擊的日軍,此刻全都趴在掩體后面。
像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鵪鶉,連頭都不敢露。
“狗日的!沒動靜了?”一個老兵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沒人回應。
“哈哈哈!這幫龜孫子,被打怕了!”
“剛才不是挺橫嗎?怎么現在當起縮頭烏龜了?”
另一個戰士也跟著罵道:“BYD小鬼子,出來啊!你爺爺我在這兒!”
“剛才不是很狂嗎?出來!跟爺爺對槍啊!”
戰士們用盡了各種粗俗的語言,大聲地嘲諷著,羞辱著。
這是他們打得最暢快,最揚眉吐氣的一仗!
以往都是他們被鬼子的機槍壓得抬不起頭,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
今天,終于反過來了!
一個憨厚的山東大漢,小心地撫摸著有些發燙的槍管,像是撫摸著他老婆。
他這輩子,就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子彈管夠!
不用拉槍栓!
還有這鐵疙瘩在前面頂著!
只需要躲在后面,舒舒服服地瞄準,然后扣動扳機,看著一個個鬼子應聲倒下。
這種感覺,比娶媳婦吃大席還舒坦!
戰士們用各種各樣的方言,肆無忌憚地嘲諷著、叫罵著。
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讓每一個戰士都激動得滿臉通紅,恨不得高歌一曲。
王錚和吳忠明看著眼前這一幕,也是感慨萬千。
他們看著自已手下的兵,一個個興奮得滿臉通紅,仿佛年輕了十歲。
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自信,是他們從未在這支隊伍臉上看到過的。
然而,在這片喜悅中,卻有幾個小小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張一莽隊伍里,年齡最小的幾名戰士。
正低著頭,靠在一輛猛士戰車后面。
他們沒有笑,也沒有喊。
他們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手里緊緊抱著槍,情緒明顯十分低落。
剛才的戰斗中,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兵下意識地就擠在了最前面,將射擊位占得滿滿當當。
他們一邊是為了殺敵,一邊也是出于本能,想把這些小家伙護在身后。
這就導致,這幾個年輕戰士,從頭到尾連一個鬼子的影子都沒看見。
槍聲一停,老兵們開始狂歡慶祝。
而他們,只能默默地站在后面,聽著別人的戰果,心中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一個叫小福的戰士,也是那個說想上學的,他是所有人里年齡最小的,剛滿十三歲。
他身材瘦小,剛才幾次想往前擠,都被身形高大的老兵給擋了回來。
他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委屈。
眼圈一紅,豆大的淚珠就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
自已也是一名戰士,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娃娃。
為什么不讓我開槍?
難道我手里的槍是燒火棍嗎?
他覺得自已被當成了累贅,被區別對待了。
這種感覺,比打他一頓還難受。
他身邊幾個同樣遭遇的年輕戰友,也都是一臉的不甘。
他們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支從未開過火的步槍。
張一莽眼角余光瞥見了這幾個耷拉著腦袋的小家伙。
他大大咧咧地走了過去,大手在一個小戰士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喲,怎么了小同志們?”
張一莽的聲音很大,帶著笑意。
“打了勝仗,怎么還抹上眼淚了?想家了?”
張一莽粗大的嗓門,引來了周圍幾個老兵善意的哄笑。
小福把頭埋得更低了,不說話,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張一莽看到,小福的眼眶紅紅的,眼淚正在里面打轉,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幾個少年都低著頭,不說話,只是用腳尖一下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張一莽,眼珠子一轉就想明白了。
他回想起剛才,這幾個小家伙確實幾次想往前擠,都被自已隊伍里的老兵給有意無意地擋了回去。
在這些成年人的眼里,他們或許還只是需要保護的孩子。
可他們自已,卻早已把自已當成了一個真正的戰士。
“怎么著?嫌他們搶了你們的風頭,沒撈著開槍,心里不痛快了?”
小福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滿是倔強。
“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我們也是戰士!”
“就是!我們也能打鬼子!”旁邊的小戰士也跟著附和。
看著這幾個半大孩子一臉“我已經是大人了”的表情,張一莽心里又好氣又好笑。
這幫小家伙,還不知道老兵們是在用自已的方式保護他們。
看著他們這副既委屈又不甘心的模樣。
張一莽心里忽然一軟。
“行行行,知道你們是戰士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張一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剛才那種打法,人擠人的,確實不合適你們這些小個子。”
他神秘地沖小福他們眨了眨眼。
“來,班長帶你們去個好位置,保證讓你們打個過癮!”
說著,他轉身,一把抓住猛士戰車車頂,雙臂一用力,健碩的身體就靈巧地翻了上去。
他站在車頂,對著下面目瞪口呆的幾個少年喊道:“都上來!”
“啊?”小福他們都愣住了。
“啊什么啊!快點!”
在張一莽的催促下,幾個少年手腳并用地爬上了車頂。
當小福的頭探出車頂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站在這二米高的車頂上,視野豁然開朗!
之前被戰車和戰友身體擋住的戰場,此刻一覽無余地呈現在眼前。
一百米外,日軍的陣地上,好多鬼子躺倒一片。
零星能看到幾個鬼子躲在樹后和石頭后面。
這種以上帝視角俯瞰戰場的沖擊力,讓幾個少年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張一莽指著外面,豪氣干云地說道:“怎么樣?這里視野好吧?”
“你們兩個別愣著了,去另外幾輛戰車。”
隨后,他轉過頭,沖著不遠處的王闖和葉輕舟扯著嗓子大喊。
“大頭鷹!”
“還有老六!都過來搭把手,來指導一下!”
王闖和葉輕舟聞聲看來,一眼就明白了張一莽要干什么。
王闖抽了抽嘴角,一臉嫌棄,但還是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
葉輕舟也笑著跟了過來。
張一莽清了清嗓子,按下了通話鍵。
“報告隊長!”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小鬼子們當縮頭烏龜不出來,咱們隊里的小同志們想開開眼,見識一下咱們戰車機槍的威力!”
“現已就位,請指示!”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兩秒。
隨即傳來牛濤含著笑意的聲音。
“臭小子,鬼點子多。”
“注意安全,允許開火!”
得到命令的瞬間,張一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了拍小福的肩膀,指著那挺12.7毫米重機槍的握把,聲音帶著溫柔的低語:
“來,小同志,班長教你...什么叫眾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