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依舊使出一貫的拖延戰(zhàn)術,想著能拖一時是一時,只要出了這屋子,總有機會賴掉。
然而,這次王夫人確實被刺激到了痛處,加之如今榮國府內(nèi)囊漸空、外患不斷,衰敗之象已顯,留給賈寶玉慢慢懂事的時間再也不像以往那般充足和縱容了。
硬起心腸,毫不退讓地強硬回應:
“不行,你若出了這屋子,心就又野了,定是又找這個丫鬟嬉鬧,和那個姐妹頑笑,哪里還靜得下心讀書?”
“就趁現(xiàn)在,你身邊清凈,沒有那些狐媚子,沒有那些閑雜人等打擾,正好沉下心來,好好讀進去!此事已定,不容你再討價還價!”
說完,王夫人強忍著不去看賈寶玉瞬間黯淡絕望、泫然欲泣的眼神,狠心轉(zhuǎn)過身,冷著臉快步走出凈室。她對守在門外廊下的大丫鬟金釧厲聲吩咐:
“去!到老爺書房,把四書五經(jīng)等書籍都取來,還有前幾日夫子留下的功課和注解,一并拿來。”
金釧見王夫人臉色鐵青,不敢多問一句,連忙應了聲是,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便抱著一摞厚重的書籍和幾卷文稿回來。
王夫人接過書,親自轉(zhuǎn)身回到凈室,在賈寶玉驚恐又抗拒的目光注視下,將那一摞散發(fā)著油墨和陳舊紙張氣息的書籍,整整齊齊地放在賈寶玉床頭的矮幾上,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兒子慘白的小臉,心中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更強烈的焦慮和決心壓了下去,再次嚴厲警告道:
“這些書,一個月內(nèi),必須讀完、讀懂,我會隨時來查問,你若再偷懶耍滑,就不是關在這屋里靜養(yǎng)這么簡單了。”
語畢,她不再停留,決絕地轉(zhuǎn)身出去,并反手關上了門,將那滿室的壓抑和賈寶玉無聲的抗議都鎖在了里面。
關好門后,王夫人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涌的心緒,然后對恭敬侍立在門兩側的金釧、玉釧姐妹兩個沉聲叮囑,目光銳利:
“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守在這里,沒有我的允許,絕不可放寶玉出來一步,也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
“無論是老太太屋里的,還是院里的人,或是別的什么丫鬟婆子,一概攔住,若是讓我知道,有誰打擾了寶玉讀書養(yǎng)病,我唯你們二人是問!聽清楚了?”
金釧、玉釧姐妹倆見王夫人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嚇得心頭一緊,忙不迭地低頭,齊聲恭敬應承:
“是,太太,奴婢們記下了,絕不敢怠慢。”
王夫人聽后,這才微微頷首,臉色稍霽。
復又轉(zhuǎn)頭,目光復雜地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內(nèi)外世界的房門,眼中情緒翻涌,有心疼,有狠決,更有深深的憂慮和期盼。
在心中默念:
‘寶玉,我的兒,你別怪為娘心狠,如今咱們這一房,內(nèi)憂外患,為娘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啊。
只盼你能明白為娘的一片苦心,收了那頑童心性,好好讀些書,哪怕中不了進士,考個舉人,也能穩(wěn)住門楣,讓為娘在那些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桿,為你自己,也為賈家,更為娘,爭一口氣吧!’
在心中反復默念、自我說服了好一會兒,直到覺得自己的決定無比正確且必要,王夫人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負上了更重的期望,帶著兩個貼身的小丫鬟,步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這處寂靜的院落。
屋中,隨著王夫人的離開,最后一絲屬于母親的溫存氣息似乎也被帶走了,只剩下滿室的寂靜、檀香,以及那一堆散發(fā)著陳舊墨味的書籍。
賈寶玉呆愣愣地看著床頭矮幾上那摞得整整齊齊、如同小山般的四書五經(jīng),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被濃重的厭惡和抗拒所取代。
在他眼里,這些裝幀精美、被無數(shù)讀書人奉若圭臬的圣賢典籍,此刻卻如同冰冷沉重的枷鎖,又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光是看著就讓他心生煩躁,連碰都懶得碰一下。
可是,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響起王夫人臨走前那嚴厲的警告,以及那雙褪去了所有慈愛,只剩下逼迫與焦慮的眼睛。
更讓他心底發(fā)寒的是,王夫人提到了賈政,一個月后,賈政要來考查他的功課。
賈寶玉眼前仿佛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賈政那張不茍言笑、不怒自威的方正面孔,以及他手中那根令人望而生畏的戒尺。
想到若被賈政發(fā)現(xiàn)自己毫無長進,甚至可能連書都沒翻幾頁,那等待他的,將不僅僅是疾言厲色的訓斥,很可能是實實在在皮開肉綻的板子。
賈寶玉生平最怕的人,莫過于嚴父賈政了。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他就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顫,后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氣。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暫時壓過了對書本的厭惡。
在這種恐懼情緒的驅(qū)使下,他像是要完成什么極其痛苦的任務,咬了咬牙,終于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從書山的最上面,隨意抽出了一本《大學》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赴刑場一般,翻開了沉重的封面。
目光剛落到那密密麻麻、排列工整的蠅頭小楷上,掃過‘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的開篇,就覺得一陣頭暈眼花。
那些字句仿佛活了過來,扭曲著、跳躍著,鉆進他的腦子里,卻一個也停留不住,只留下一片混沌的噪音和沉重的窒息感。
賈寶玉立刻像被燙到一樣,‘啪’地一聲合上了書,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心中一個聲音立刻冒了出來,帶著自我安慰的僥幸:
算了算了,急什么?反正還有足足三十天呢,三十天,多么漫長。
況且,我的癔癥才剛剛好,神魂還不穩(wěn),最是需要靜養(yǎng)休息的時候,怎么能這般耗神費力地讀書?
若是讀壞了腦子,豈不是更糟?
對,就該這樣,等再過幾天,身子骨徹底養(yǎng)好了,心靜下來了,再讀也不遲嘛!
想到這里,賈寶玉仿佛找到了絕佳的理由,臉上頓時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先前的恐懼和煩悶一掃而空。
順手將那本礙眼的《大學》像丟開什么臟東西一樣,扔回了床頭的小案幾上,任由它歪斜地壓在其他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