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十點,血液中心大部分區域熄了燈,只有值班室和這間辦公室還亮著。
徐萬年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一份月度血液庫存統計表。
他五十四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白大褂熨燙得筆挺,領口露出一截深藍色的襯衫衣領。
手指在表格的數字上緩慢移動,目光專注,像是在核對什么神圣的經文。
墻壁上掛著幾面錦旗。
“熱血仁心,救死扶傷”、“無私奉獻,大愛無疆”。
落款是各種企業、學校、社區。
徐萬年的目光偶爾掃過那些錦旗,嘴角會浮起一絲微笑。
救死扶傷?
大愛無疆?
這些詞用在他身上,真是天大的諷刺。
但他喜歡這種諷刺。
就像他喜歡身上這件白大褂帶來的權威感,喜歡血液中心這個看似純潔,實則為他提供了無數便利和油水的地方。
徐萬年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杯子里泡的是枸杞和西洋參,顏色深紅,像稀釋過的血。
他放下杯子,視線重新落回表格。
表格的最后幾欄,標注著“特殊儲備”字樣。
下面的數字很小,單位是“單位”,而不是通常的“毫升”。
這些數字,對應著血液中心地下二層那個獨立冷庫里的東西。
那些貼著特殊標簽的儲血袋。
Rh陰性AB型,罕見。
HLA配型高度吻合的稀有血樣,更罕見。
還有更特殊的一些……連標簽都沒有,只有編號。
這些“特殊儲備”,從來不會出現在公開的統計報告里,也不會進入醫院的常規供血渠道。
它們有專門的去向。
徐萬年記得自已第一次接觸“那種”需求。
那是十二年前,他剛當上血液中心副主任不久。
一個電話打到他辦公室,對方自稱是“陳主任的朋友”,想“咨詢”一下關于稀有血型定向采集和保存的事宜。
徐萬年起初以為只是某個有錢人想為自已或家人建立私人血庫,這在富豪圈并不稀奇。
他帶著職業性的熱情,介紹了相關流程和費用。
對方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徐主任,我們需要的……可能更‘定向’一些。我們有一些‘特殊的研究項目’,需要特定體質志愿者的持續血樣供應。志愿者可能需要……較長時間停留在封閉環境,以確保血樣的‘純凈度’和‘穩定性’。”
徐萬年握著話筒,手心開始出汗。
他聽懂了話里的暗示。
“封閉環境”、“長時間”、“純凈度”。
這不是常規的獻血或私人血庫。
這聽起來像是……圈養血源。
“這……不符合規定。”徐萬年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干澀,“志愿者有來去的自由,我們無權……”
“每200毫升,十萬。”對方打斷他,報出一個數字,“現金。另外,我們會在龍城醫療系統內,為你提供一些……便利。”
十萬。
徐萬年當時一年的工資加獎金,不到五萬。
十萬,相當于他兩年收入。
而且對方提到了“便利”。
徐萬年知道“陳主任”是誰——衛生系統里一個實權派,他能否繼續發展,很大程度上需要對方的支持。
他沉默了。
電話那頭也不催促,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辦公室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那些錦旗在光線下紅得刺眼。
徐萬年看著那些錦旗,看著墻上掛著的“救死扶傷”四個大字。
然后他聽到自已說:“……我需要一個合法的名目。”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徐主任是專家,這些細節,你肯定能處理好。我們會提供‘志愿者’的初步篩選信息,你只需要安排‘合規’的采血和記錄。后續的儲存和轉運,我們有專人負責。”
通話結束。
徐萬年放下話筒,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他看著自已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學校里宣誓,要“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
現在,這雙手可能要沾上別的東西。
三天后,第一批“志愿者”信息送了過來。
一共三個人。
都是外地來龍城打工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身體健康,血型稀有。
資料附帶了簡單的體檢報告,顯示他們“符合特殊研究項目的體質要求”。
徐萬年拿著那些資料,手指有些抖。
這些年輕人知道嗎?
他們以為自已是“志愿者”,以為自已的血能“幫助科研”。
他們不知道,自已可能簽下的是賣身契。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容燦爛,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其中一個叫李偉的男孩,資料里備注著“妹妹在讀高中,家庭負擔較重,急需用錢”。
徐萬年的手指在“急需用錢”四個字上劃過。
急需用錢。
所以,他們會心甘情愿地簽字,心甘情愿地走進那個“封閉環境”,心甘情愿地被抽走一袋又一袋的血。
直到……被抽干?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搖頭,將這個可怕的猜想壓下去。
不會的。
對方說了,是“研究項目”,需要“持續供應”。
那應該會保證“志愿者”的基本健康……吧?
徐萬年不確定。
但他知道自已已經沒退路了。
錢,還有陳主任的“便利”,像兩根繩索,套住了他的脖子,正在緩緩收緊。
他拿起筆,開始偽造文件。
“特殊血型研究項目志愿者知情同意書”。
“定向獻血用于重大疾病科研攻關備案表”。
“志愿者健康監測與營養補貼發放記錄”。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張上沙沙作響。
一份份蓋著血液中心公章,簽著他名字的“合法文件”,被制造出來。
文件條款寫得冠冕堂皇,充滿了醫學術語和免責聲明,將一切可能的風險都推給了“志愿者自愿承擔”。
寫完最后一份,徐萬年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暗紅色,像干涸的血跡。
救死扶傷。
他在心里默念這四個字,然后笑了。
笑容很冷,帶著自嘲,也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釋然。
去他麻的救死扶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