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唐提著行李箱推開錦繡江南的門時,已經是深夜。
南江市剛好放晴。
林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睡袍,整個人慵懶的陷在柔軟的沙發里。
她手里端著半瓶啤酒,雙腿交疊,腳尖隨著電視里播放的綜藝節目無意識的晃動。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舍得回來了?”
林伊放下酒瓶,語氣里帶著慣常的調侃。
蘇唐換上拖鞋,坐在她旁邊。
林伊敏感的皺了皺鼻子。
蘇唐帶回來的羽絨服上,帶著極淡的、卻也極其熟悉冷香。
“小嫻在那邊沒凍死吧?”林伊往后靠了靠,手指把玩著睡袍的系帶。
“姐姐穿得厚。”
蘇唐眉眼舒展:“她決定回南江創業了,我想幫她...”
林伊把玩系帶的動作停住了。
她定定的看著蘇唐那張側臉。
青年下頜線分明,談及這些枯燥的規劃時,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他不僅對艾嫻的未來規劃了如指掌,甚至極其自然的,將自已也嚴絲合縫的嵌進了那個藍圖里。
蘇唐低著頭把玩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消息。
“小嫻發來的?”林伊輕晃酒瓶。
“嗯。”
蘇唐點頭:“姐姐說她下周四下午兩點的飛機,她想吃樓下那家小餛飩。”
林伊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
女人的直覺精準得可怕。
以前蘇唐提起艾嫻,總是帶著淡淡敬畏和某種全心的信賴。
但這一次,那聲姐姐里裹著一層連林伊都不太懂的親昵。
“你倒是盡心盡力。”
林伊輕笑了一聲,將酒瓶擱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艾老板給你開多少工資?”
“倒貼。”蘇唐答得坦蕩。
林伊臉上的笑容終于頓了頓。
她突然發現,在這個家里,艾嫻和蘇唐之間,正建立一種并肩作戰的默契。
一種淡淡的危機感,在她心里緩緩暈染開來。
然而這種危機感還沒來得及發酵,林伊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強行轉移了。
周二的晚上。
蘇唐端著剛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林伊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某小說網站的作者后臺。
她以自已為原型創作的小說《霸道姐姐》最近迎來了大爆發,各項數據直線飆升,甚至已經進入了出版洽談階段。
但此刻,屏幕上的評論區卻一片烏煙瘴氣。
“純純的工業糖精。”
“作者絕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老處女。”
“笑死,這種舔狗男主只存在于幻想里,是在做夢嗎?”
本來清一色好評的評論區,突然有大批的惡評潮水有組織般的涌入。
字字句句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這種有組織的抹黑并不罕見,雖然林伊并不知道自已惹到誰了。
“真有意思。”
林伊的語氣里帶著漫不經心的調侃:“說我寫的感情線太懸浮,嘲諷現實里根本不可能有這種純情又耐心的絕世好男人。”
她表面上笑得風情萬種,仿佛在看一場鬧劇。
但蘇唐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鼠標的滾輪被她劃得咔咔作響,頻率極快。
她生氣了。
非常生氣。
蘇唐清楚這位姐姐的性格。
她家境優渥,沈曼曼女士和林致遠先生寵了她一輩子,是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小公主。
她從小要風得風,才養成了這種無法無天的性格。
慵懶散漫,天塌下來都只會撥弄一下頭發。
但她骨子里,卻藏著對純粹感情的極致向往。
她把這份向往,把她心底期盼的、極其純粹的東西寫進了書里。
現在,這份珍貴的期許卻成了別人嘲諷她的把柄。
其實差評對作者來說,只要不去管就不算什么,網絡上的喧囂過幾天就會散去。
但林伊的性格就注定了她絕不可能忍氣吞聲。
她在蘇唐面前是個知性大姐姐,但在網絡上,其實是一個脾氣不算好的作者,能在評論區跟黑子對線幾百樓,絕不吃虧。
她不允許別人踐踏她的心血,更不允許別人嘲笑她筆下的那個完美男主。
當天深夜。
凌晨兩點。
蘇唐起床去廚房倒水,路過林伊的房間。
門縫底下的光亮著。
隔著門板,他能清晰的聽到里面傳來如同暴雨般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蘇唐拿出手機,點開林伊的作家主頁。
最新的一條動態下,評論已經蓋了幾千樓。
林伊直接用大號在評論區里和那個叫理智看書的讀者瘋狂對線。
理智看書:我就把話放在這,作者就是活在夢里!
林伊秒回:現實生活過得太慘,別跑到網上來找存在感。
蘇唐看著屏幕上那些充滿戾氣的文字,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接下來的幾天。
蘇唐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已關在房間里。
除了按時出來做飯,其余時間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林伊靠在吧臺旁,看著蘇唐匆匆端著飯菜上桌,又匆匆鉆回房間,連陪她看會兒電視的時間都沒有。
她以為這家伙,滿腦子都是艾嫻的創業計劃。
心中的危機感愈發強烈。
那只屬于她的、總是乖巧圍著她轉的小狗,好像真的被那個遠在首都的艾嫻徹底拴住了。
直到周三的深夜。
白鹿抱著畫板從房間里出來找水喝,路過蘇唐半掩的房門。
她探進一顆腦袋。
房間里亮著一盞臺燈,蘇唐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周圍堆滿了各種便箋。
“小孩,你在干嘛?”白鹿滿臉疑惑。
蘇唐停下手里的動作,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噓。”
他輕聲說:“給小伊姐姐準備點東西,別告訴她。”
白鹿眨了眨眼,視線掃過地毯上那些小玩意兒,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水杯躡手躡腳的溜回了房間。
次日清晨。
林伊頂著兩個黑眼圈,打著哈欠推開房門。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漿糊,只想去廚房給自已灌一杯冰水。
但當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時,整個人突然愣在原地。
原本透明的落地玻璃墻,此刻被密密麻麻的便箋紙貼得嚴嚴實實。
幾百張,甚至上千張。
宛如一面墻,在晨光中散發著驚人的視覺沖擊力。
林伊的困意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快步走過去,停在玻璃墻前。
頂端的一排,紙張已經泛黃。
字跡稚嫩,帶著小學生特有的那種一筆一劃的生硬。
【十二歲,小伊姐姐給我買的第一條圍巾,是咖啡色的,很暖和】
【十二歲,小伊姐姐教我用洗衣服,她沒有嫌棄我笨】
【十三歲,小鹿姐姐帶我去抓娃娃,小伊姐姐把那個玩具給了我】
她伸手去觸碰便箋,視線慢慢下移。
字跡逐漸變得清秀、挺拔,紙張的顏色也越來越新。
【十五歲,小伊姐姐喝醉了,會習慣性的捏我的右臉】
【十六歲,小伊姐姐喜歡喝奶茶的時候咬吸管,不喜歡吃胡蘿卜】
【十七歲,小伊姐姐生理期不能碰涼水】
【十七歲,第一次給小伊姐姐煮紅糖水,放多了姜,但她什么都沒說,全都喝完了】
【十八歲,小伊姐姐教我打領帶,她靠得很近,身上有很好聞的玫瑰香】
【十九歲,南江下雪了,小伊姐姐在梧桐樹下等我,她的手很冷】
【......】
林伊的手指懸在半空中,看著被貼滿了的墻壁。
整整八年。
她在這個少年身上傾注的每一個微小細節,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習慣,全部被具象化成了一張張薄薄的紙片。
數百張便箋,沒有折成千紙鶴,也沒有疊成星星。
沒有刻意的煽情,沒有華麗的辭藻。
就這么赤裸裸、坦蕩蕩的簡單鋪陳在陽光下。
按照年份,按照月份,整整齊齊的排列在這面墻上。
廚房的推拉門被拉開。
“姐姐...你醒了。”
蘇唐端著兩盤生煎和熱牛奶從廚房出來。
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揉了揉困乏的眼睛。
林伊轉過身,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你貼上去的嗎...你什么時候開始寫的?”
“嗯...很久之前就開始寫了。”
蘇唐抓了抓頭發:“時間太久了,八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蹭了蹭袖子的邊緣:“我怕時間久了,會忘記姐姐的習慣,也怕忘記姐姐對我做過的事情,所以每次,我都會記下來,存進盒子里。”
剛開始是想著,長大了能把這些好都還給姐姐。
后來慢慢的...就成了習慣。
“我看到網上的那些評論了。”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語氣里透著一股笨拙的坦誠:“我可能...確實不如姐姐小說里的男主角那么浪漫,也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
他指了指那面墻:“我只能做到這些了,我比較笨,只能用這種方式記下來,姐姐寫的東西都是真的,至少在我這里,全部都是真的。”
現實中絕不可能存在的純情與耐心,被他用極其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方式,具象化到了極致。
林伊沒有說話。
她靜靜的站在原地,視線在蘇唐那張清俊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昨晚積壓在胸口的戾氣、憤怒,突然在這一刻消失的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出胸腔的飽滿感。
她的下頜終于慢慢松弛下來,眼眸中的困頓一掃而光。
蘇唐見她嘴角終于有了笑意,才松了口氣。
“那我先把這些取下來。”
蘇唐伸手準備去揭最下面的一張便箋:“貼在這里擋光了。”
“別動!”
林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那雙原本因為熬夜而有些黯淡的狐貍眼,此刻亮得驚人。
“別拿下來。”
林伊揚起下巴,紅唇勾起一個極其囂張的弧度:“就貼在這。”
蘇唐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
林伊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等小嫻回來,讓她好好看看,我要讓她天天看著這面墻吃飯。”
不僅要給艾嫻看,她還拿出手機要拍下來,準備發到自已的朋友圈。
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林伊不僅能寫出絕世好男人,她家里還真就養著一個。
“啊...”
蘇唐張了張嘴。
其實小鹿姐姐和小嫻姐姐的,他也單獨記了,收在自已的盒子里...
不過看到林伊這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的樣子,蘇唐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林伊盯著蘇唐那張干凈的臉,得意無比的揚起下巴。
像一只剛剛巡視完領地、并且打了勝仗的狐貍。
她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蘇唐襯衫的布料里。
以前,她雖然喜歡挑逗蘇唐,喜歡看他臉紅手足無措的樣子,但其實并沒有那么濃的排他性。
白鹿整天掛在蘇唐身上,艾嫻霸占著蘇唐的課余時間,她看在眼里,頂多刺上兩句。
并不會真的覺得有什么。
但現在。
看著這面貼滿了自已名字的墻壁,看著這個熬了一整夜,只為了向她證明你寫在小說里的東西值得被相信的少年。
一個極其自私的念頭,毫無預兆的砸進腦子里。
這是她一點點看著長大的、養大的。
他記得自已的每一個喜好、習慣,包容她所有的壞脾氣,甚至愿意為了維護她的一個幻想,熬夜去完成如此幼稚的事情。
她林伊要的另一半,就是這種能夠提供絕對情緒價值、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蘇唐做到了。
外面的那些男人,連他的一點點都比不上。
那...憑什么給別人看?
林伊看著他笨拙且真誠的樣子,突然有點想把他藏起來。
藏在只有自已能看到的地方。
連小嫻都不準碰。
至于小鹿...小鹿那個笨蛋就算了,構不成威脅。
“過來。”
林伊朝他勾了勾手指。
蘇唐乖乖往前邁了半步。
林伊順勢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往下一拽。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屬于林伊的玫瑰香氣,混合著清晨的陽光,霸道的鉆進蘇唐的鼻腔。
林伊微微仰起頭,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糖糖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以及某種危險的慵懶。
溫熱的呼吸打在蘇唐的頸側:“你知不知道,對一個寫言情小說的女人做這種事...會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