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均手握九節黎杖，目光遙遙望向陸長風離去的方向，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殿下息怒。非是貧道不愿出手，而是……今時不同往日。”
他長杖頓地。
“嗡——”
一聲奇異的震鳴以杖尖為中心擴散開來。
瞬間，先前籠罩在茶攤周圍的、極其高明的幻術與障眼法被悄然破除！
顯露出原本被隱藏的景象——只見以茶棚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地面上、樹梢上、乃至虛空中，竟赫然插著、懸浮著整整一十八把靈光湛然、形制各異的古劍！
這些古劍，劍身或清冽如水，或赤紅如火，或厚重如山，或輕靈如風……每一柄都散發著獨特的靈性光輝與凜冽劍氣，無一不是世所罕見、千錘百煉、已然通靈的稀世劍器！
此刻，它們劍尖原本全部遙遙指向茶棚中心——也即是方才陸長風所坐的位置，劍身嗡鳴，殺氣內蘊，只需張靈均心念一動，以這十八柄通靈古劍為基布下的天罡北斗劍陣便會立刻發動，將陣中之人絞殺當場！
然而。
此刻呈現在李重福眼前的景象，卻與他預想中的殺氣騰騰截然不同！
那十八柄本應蓄勢待發的通靈古劍，竟全部詭異地倒轉了劍尖，齊刷刷地指向陣外！不僅如此，所有劍身都在微微顫抖，劍身上的靈光也明滅不定，仿佛在畏懼抗拒著什么，對茶攤中心處避之唯恐不及！
這哪里是待發的殺陣？
分明是一群受驚炸毛、只想逃離的野獸！
“這、這是……”
李重福并非蠢人，見此情景，大驚失色，背脊瞬間爬上一層寒意。
張靈均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緊握著九節黎杖，沉聲道：“他對‘劍’的感悟，已遠超尋常劍客范疇，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劍道修為大進，整個人的氣質，便如同一柄絕世神兵，鋒芒內斂卻威儀自生！”
“這等境界，已能引動萬劍共鳴，亦能令萬劍……辟易臣服！神器以下，但凡有靈之劍，根本不敢、也無法對他生出敵意，遑論主動攻殺！貧道亦不知他在幽州又有何等驚天奇遇，這等破境速度，簡直……妖孽！”
李重福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慌亂，咬牙道：“以你的修為，就算不用劍陣，也未必不能成！他總不至于也能讓九節黎杖俯首稱臣！”
張靈均緩緩搖頭，目光更加幽深：“若僅是如此，貧道還能一試，但殿下可知，方才那車廂之中，還有兩股驚天動地的兇煞之氣，雖被重重封鎮，但其源頭之古老、兇戾，令九節黎杖都隱隱生出警兆！那絕非尋常魔兵，只怕……正是傳說中那對飲血千年、靈性已成氣候的上古兇劍——干將、莫邪，非但落入他手，且被他以某種手段初步懾服！”
張靈均轉過頭，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李重福，語氣沉重：“殿下，此子已非吳下阿蒙，此刻動手，能敗也未必能擒，反而更可能打草驚蛇，反誤了殿下大事。”
李重福聽完，臉上的驚疑漸漸被不甘所取代。
他深知張靈均的能耐與眼界，連他都說出“未必能擒”的話，那陸長風此刻的棘手程度，恐怕遠超自己想象。
“難道……就這么算了？”
李重福還是覺得不甘心，那“脫胎換骨”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自然不是。”
張靈均冷冷道：“他既然收了奏表，京城那條怪物就不會放過他！一旦他被纏上，韋后和宗楚客那兩條狗也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殿下放心，臣必竭盡所能，助殿下得償所愿，以報昔日救命之恩。”
聽到“救命之恩”四個字，李重福陰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沉默片刻，語氣稍緩，帶著幾分真實的蕭索與無奈，嘆了口氣：“靈均……那不過是本王當年一時順手為之，你也不必太過掛懷。我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占長不占嫡，不為韋后所容，更不得父皇歡心，空頂著這個親王名號，實則與囚徒無異。今生……只怕帝位無望，注定要在這偏僻之地了此殘生。你身負奇術，手握重寶，更有經天緯地之才，何必……非要摻和進我這灘注定無望的渾水里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這番話，倒有七八分出自真心。
他固然野心勃勃，不甘沉寂，但對張靈均這位亦師亦友、亦臣亦伴的奇人，終究存著一份不同于對待尋常工具的情感。
張靈均聞言，古井無波的面容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沒有接這個話頭，也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態，只是平靜地轉開視線，望向南面長安的方向，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與篤定：“殿下，時辰不早，該回均州了，長安之事，自有臣下暗中留意、相機而動。只要他還在這個局中，只要還有一絲機會……他就一定，逃不過貧道早已布下的天羅地網！為殿下，也為我那幾個徒弟，除掉此人！”
李重福見他態度堅決，心知再勸無用，心底深處，卻也因這份不離不棄的執著而生出一絲暖意。
他吸了口氣，將方才的躁動與不甘強行壓下，臉上重新覆上那層郁郁不得志的麻木面具，拂袖轉身：“罷了……那就回均州，接著和朝廷派來的那些‘傻子’們，玩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吧。”
官道上。
馬車平穩前行，已將那片小樹林與茶棚遠遠拋在身后。
車廂內，陸長風閉目假寐，實則心神清明。
手指一翻，那封奏表便出現在掌心。
“雪衣。”
陸長風忽然開口。
正蹲在窗邊梳理羽毛的雪衣聞聲轉過頭，黑豆大的眼珠眨了眨，撲棱著翅膀落到小幾旁，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那封奏表。
陸長風問：“看出什么了嗎？”
雪衣盯著那信封看了好一會兒，又湊近用小腦袋蹭了蹭，帶著幾分不確定道：“這信紙……好像有點不一般哦。看著普通，但給我的感覺……很像那些‘藏鋒鞘’！表面平平無奇，可里面是什么光、什么氣，一點都透不出來，被遮得嚴嚴實實的！”
果然有貓膩。
陸長風冷笑一聲，隨手就給扔出了窗外：“既然看不出來，那就不看了。青黛，找家客棧，沾了這鬼東西，先生我要好好洗洗這身晦氣！”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