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魚肚白時,趙飛才終于能把兩個小家伙并排放在堂屋的臨時小床上了——那是用幾把椅子拼成的,鋪了厚厚的棉被。
他自已和衣歪在旁邊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墜。
剛迷迷糊糊要睡著,一陣細微的哼唧聲就響起來。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是一珍,小臉皺著,嘴巴一癟一癟地找吃的。
他連忙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兌溫水、舀奶粉、試溫度,等把奶瓶塞進女兒嘴里,看著小家伙心滿意足地吮吸起來,他才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一股熟悉的、不太好聞的氣味飄了過來。得,一寶尿了。
等伺候完這個吃、那個拉,把兩個重新哄得睡意朦朧,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
趙飛靠在藤椅里,看著兩個天使般沉睡的小臉,又低頭看看自已胸前和袖口沾上的奶漬和不明水痕,苦笑著搖了搖頭。
僅僅一夜,他就深刻地體會到了文曉曉這幾個月是怎么熬過來的。
這還只是兩個吃飽睡足基本不鬧騰的夜晚,而她,是日復一日,獨自一人。
睡意是徹底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去院里打了盆冷水,把臉埋進去,冰涼的刺激讓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走進廚房,拿出文斌昨天帶來的那兩條鯽魚,蹲在門口,默默地刮鱗、去內臟、清洗。
鍋里的水燒開,姜片、蔥段丟進去,再放入清理干凈的魚。
不一會兒,奶白色的魚湯在小火下翻滾起來,散發出濃郁的鮮香。
文曉曉是被這香味喚醒的。
她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沉,醒來時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
聽到廚房的動靜,她連忙起身下床,走到堂屋,看見趙飛正從廚房端出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醒了?正好,趁熱喝。”趙飛把碗放在桌上,“今天中午場里要走一批豬,我得盯著,不回來了。晚上估計也晚。”
他從褲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揉著眼睛從西廂房出來的趙一迪:“一迪,中午去劉奶奶的包子鋪,買些包子回來,跟你二嬸一塊吃。”
他又轉向文曉曉,語氣是不容商量的叮囑,“那些阿膠、紅棗,記得吃。別省著,更別忘。”
他看著她依舊單薄的身子,聲音沉了沉:“身子是你自已的,更是孩子的。你要是累垮了,這兩個孩子怎么辦?”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后面那句“我怎么辦”在喉嚨里滾了滾,
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聽話,按時吃。”
文曉曉在他沉靜而關切的目光下,鼻子一酸,重重點了點頭:“嗯,我記住了,大哥。”
上午,等兩個孩子都睡下后,文曉曉真的找出了那些補品。
她掰下一小塊阿膠,和紅棗桂圓一起放在小碗里,加上水,放在蒸鍋里慢慢地蒸。
阿膠融化后特有的、帶著藥味的甜香彌漫開來。她端起那碗深褐色的、粘稠的湯羹,小口小口,認真地喝完了。
從那天起,這成了她雷打不動的習慣。
傍晚,趙一迪在院里看著小推車里的妹妹們,文曉曉在廚房準備簡單的晚飯——熬粥,熱饅頭,炒個青菜。
這時,院門響了。
李玉谷拎著個包袱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文曉曉。
“我……我回來拿幾件換洗衣服。”李玉谷的聲音干巴巴的,她快步走進自已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再出來時,手里包袱鼓了不少。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正在灶臺前忙碌的文曉曉瘦削的背影,嘴唇嚅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曉曉……那邊……孩子小,離不了人……王娟她……唉,媽對不住你……”
文曉曉握著鍋鏟的手頓了頓,脊背挺直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炒著鍋里的青菜。
油鍋刺啦作響的聲音,在沉默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李玉谷站在那兒,等了片刻,見文曉曉始終沒有回應,臉上愧疚、難堪、無奈交織,最終嘆了口氣,低著頭,匆匆走出了院子。
腳步聲漸漸遠去。
文曉曉關了火,把菜盛出來。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最后一點微弱的期盼,也終于熄滅了。
晚上快十點,趙飛才帶著一身疲憊和豬場特有的氣味回來。
文曉曉一直沒睡,聽到車聲就想起身去廚房熱飯。
“別動!”趙飛在堂屋門口就攔住了她,聲音帶著趕路的沙啞,“我吃過了。你快歇著。”
日子一天天,在孩子的啼哭、吃奶、換尿布中悄然滑過。
轉眼,棗樹葉子開始泛黃飄落,一珍和一寶迎來了她們的百日。
這三個月里,李玉谷回來過幾次,有時是拿換季衣服,有時是拿些米面。
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和文曉曉說不上幾句話,抱孩子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她的心,似乎被那個九斤重的大孫子牢牢拴在了郊區那個小院里。
王娟出了月子后,做了一件讓李玉谷都咋舌的事——她狠心給孩子斷了奶。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就喂奶粉,任憑乳房漲得像石頭,疼得冷汗直流,也不讓兒子再吸一口。
“嬸子,我也是沒辦法。”王娟對著欲言又止的李玉谷嘆氣,眼里卻閃著精明的光,“慶達跑車辛苦,我得跟著他,幫他收錢管賬,盯著點。這孩子,就只能辛苦您老人家了。您看,他吃奶粉也一樣長得胖乎乎的。”她捏著兒子藕節似的胳膊給李玉谷看。
她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把孩子徹底丟給李玉谷,用孫子拴住這個婆婆。
她自已跟著趙慶達跑車,既能看著男人,又能掌握經濟大權。
這樣一來,李玉谷分身乏術,自然顧不上文曉曉那邊。
時間一長,那邊娘仨孤苦無依,趙慶達對文曉曉本就沒感情,離婚還不是水到渠成?
等離了婚,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跟趙慶達結婚,住進趙家。
斷了奶,身體恢復得快,她得趕緊再懷一個,最好還是個兒子,這樣才能徹底站穩腳跟。
李玉谷不是看不出王娟的算計,可她抱著懷里咿呀學語、一天比一天白胖可愛的大孫子,那句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每次離開那間郊區小屋,回來面對文曉曉和兩個瘦弱的孫女時,她都愧疚得抬不起頭,可下一次,依然會被孫子的哭聲和兒子“媽,求你了”的哀告拉回去。
文曉曉對此似乎已完全麻木。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兩個女兒身上。
看著她們會笑了,會嗯嗯啊啊地發聲了,會在小推車里揮舞手腳了。
趙飛買的那兩輛竹制小推車,現在終于派上了用場。
天氣好的時候,她就推著她們在院里轉轉,偶爾也走到院門口,看看外面的路,看看遠處的田野。
她的身體在那些補品和趙飛時不時的“投喂”下,慢慢恢復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手腕也不再細得嚇人。
只是眼神,比以前更靜,更深,像一口波瀾不驚的古井。
趙飛依舊是這個家里最穩定的存在。
他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樣不落。豬場再忙,晚上也盡量趕回來。
有時帶回一塊肉,有時是幾斤雞蛋,有時是孩子用的爽身粉、小襪子。
他和文曉曉之間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知道對方需要什么。
只是,當他看著文曉曉平靜地喂奶、哄睡,當她偶爾抬眼與他對視又迅速移開時,趙飛心里那處柔軟的角落,總會泛起細細密密的疼,和一種日益沉重、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