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散去，海面只剩兩個起伏的腦袋。
岸上一百多號人，愣是沒一點動靜，連那幾個平時上房揭瓦的野小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喘氣。
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貼到那終點線上。
剛才那一瞬間，太快，太猛。
所有人都只看見兩條胳膊破水而出，幾乎是同時拍在終點那塊飄著的紅布上。
水花太大，誰也沒看清先后。
“誰……誰贏了？”
不知道誰小聲嘀咕了一句，打破了這讓人心慌的死寂。
“我看是黑泥鰍牛嫂子，她那是童子功，最后那一下跟飛魚似的。”
“胡扯！明明是陳大娘！我看見她手先夠著的，那一臂劃得那叫一個漂亮！”
“就是同時到的吧？這要是平手咋算？把冰箱劈兩半？”
人群里的嗡嗡聲像水燒開了一樣，爭論聲越來越大。
李春花手里的擴音喇叭都被捏得“咯吱”響，額頭上全是汗。
她想喊兩嗓子壯膽，又怕擾了裁判，憋得臉紅脖子粗，只敢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周云瓊：“你眼睛尖，你瞅見沒？”
周云瓊手里的檀香扇早忘了搖，緊緊攥著：“太快了，我這心臟都要跳出來了。我瞧著好像是嬸子要快一點，但我也不敢把話說死。”
林秀蓮問陳建軍：“建軍，你是偵察兵出身，你剛才看清了不？”
周圍一圈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陳建軍臉上。
“陳團長，你剛才看到了嗎？”
陳建軍緊皺著眉頭，腦子里把剛才最后那一秒的畫面像過電影似的重放了一遍。
“是媽。”
“牛嫂子最后一下換氣慢了半拍，媽沒換氣，憋著一口氣沖過去的，指尖先碰到紅布。”
這一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李春花一拍巴掌，“我就說桂蘭姐肯定能拿第一。現在就等著裁判宣判了。”
雖然知道結果，但裁判沒說出來，大家心里還是不踏實。
“奶，第一！”安平咿呀開口，安樂緊跟著不斷喊“奶”。
大家聽到兩個小家伙的話，都樂了。
現在最考驗的人是裁判。
所有人急迫的目光都像要把那簡易裁判桌給燒穿。
裁判老劉是個后勤部的老干部，平時做事雷厲風行，這會兒卻磨嘰上了。
他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盯著手里的機械秒表看了又看，甚至還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對著太陽光又瞅了一遍，生怕看花了眼。
看完秒表，他又扭頭去問旁邊那個掐著紅繩的邊裁。
兩個大老爺們湊在一塊，腦袋頂著腦袋，在那張記錄紙上指指點點，甚至還伸手比劃了一下距離。
這一分鐘，對岸上的人來說比一年還長。
躺在擔架上又要求人抬她回來看決賽的馬大腳，這會兒腰也不喊疼了，歪著身子死盯著裁判席，嘴里念經似的：“肯定是黑泥鰍，肯定是黑泥鰍，老天保佑……”
“老劉！你倒是給個痛快話啊！”
人群里有個急性子的嫂子終于忍不住了，“這心都在嗓子眼蹦跶，比當年生娃知道生男生女還急人！到底是咋樣了？”
“就是啊，這日頭毒得都要把人曬化了，您老就別賣關子了！”
“虎娘們，急什么。馬上就宣布結果了。”老劉被這一嗓子喊回了神，抓起桌上那個連著電線的鐵皮話筒，再次確認一眼那個數字。
“滋——滋啦——大家注意，大家注意！”
話筒里傳出刺耳的電流聲，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了下來，安靜地看向裁判桌。
老劉這人平時看著嚴肅，關鍵時刻倒是起了玩心。
他不緊不慢地擰開那個沾著茶垢的搪瓷缸子，呼嚕嚕喝了一口濃茶，又把茶葉沫子“噗噗”兩聲吐回杯里。
底下曬得冒油的人群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我說老劉，你那是喝茶還是繡花呢？趕緊的！”李春花急得直跺腳，恨不得沖上去搶話筒。
老劉這才慢悠悠拿起那鐵皮話筒，甚至還伸手拍了拍那上面的灰，“咳咳，經過我們裁判組剛才幾雙眼睛盯著那個秒表看，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總算是看明白了。”
他故意頓了頓，視線在陳桂蘭和牛心蘭身上掃了一圈，“這成績啊，咬得那是相當死。”
“別廢話了！到底誰第一？”底下不知道哪個性急的軍屬吼了一嗓子。
“急什么，飯得一口一口吃。”老劉在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上指了指，念得四平八穩，“第三名，一營三連于小蓮，用時……”
“吁——”
底下整齊劃一地發出一陣噓聲。
這時候誰還有心思聽第三名是誰，那一雙雙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那臺反著光的利勃海爾大冰箱上呢。
老劉也沒惱，反倒是嘴角咧開一條縫，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那模樣看著就欠揍，“咋？不想聽第一名是誰了？不想聽那我可收攤回家吃飯了。”
“聽聽聽！老劉你快別賣關子了！”
“就是，再不說信不信把你扔海里喂魚！”
見火候差不多了，老劉臉上的笑意突然一收，重重地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地看向正坐在馬扎上擦汗的陳桂蘭。
這一眼，看得李春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搖。
完了，這表情還能有好？
“陳桂蘭同志雖然才學游泳沒多久，但游得確實很不錯……”老劉的聲音低沉，透著股說不出的遺憾勁兒，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可惜比賽的時間還是太緊張，我相信再給陳同志一段時間練習，肯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這語氣，這神態。
躺在擔架上的馬大腳一看這架勢，頓時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那張大餅臉上擠出一朵爛菊花似的笑，也不顧周圍人的眼色，陰陽怪氣地就嚷嚷開了：“我就說嘛，那黑泥鰍在海里可是數一數二的，老胳膊老腿的還能贏？有些人啊，就是不服……”
“那有點可惜了，我覺得她剛才游得真的很快，關鍵老太太還有章法。”
李春花他們都有點失落，但怕自己的情緒影響陳桂蘭，都安慰她。
“桂蘭姐，要是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肯定能拿第一。”
“不就是冰箱嗎，我們想辦法，總有機會弄到外匯票的。”
這時，老劉話風突然一轉。
“你說說你這把老骨頭非得這么拼命干啥！你這就比第二名快了0.2秒！你說你要是少劃一下，這大冰箱不就沒了？”
“第一名！第3組，32號！陳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