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歸沉默了一下。
“是。”
他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珠簾嘩啦啦響。
永樂公主坐在那里,看著那幾張紙,又看看那枚印鑒,嘴角有笑意。
誰說公主的婚事無趣?
她覺得她的婚事就挺有意思。
柴歸走出院子,站在廊下,抬頭看向夜空。
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出來了,清清冷冷地掛著。
他看著那輪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遼東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清冷,像一株深谷里的幽蘭。
他曾經離她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袖間的藥香。
是他自已放手的。
他把那株幽蘭,弄丟了。
現在才知道,其實她嫁不嫁給自已,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好好的。
好好的活著,好好的笑,好好的過她的日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夜風很涼,灌進肺里,涼得發疼。
可這疼,他該受著。
因為那是她承受過的。
他睜開眼,轉身走進夜色里。
身后,那輪月亮還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京城千家萬戶。
明月一直沒有醒。
秦明川不讓別人插手,每天親自照顧。喂藥,擦身,換衣,梳頭——這些事情他從前想都沒想過,現在做得熟門熟路。丫鬟要幫忙,他就擺擺手,說你們歇著去。
他也不像剛開始那樣難過了。
就是每天坐在床邊,跟明月說話。說今天吃什么了,說天氣好不好,說外面又有什么新鮮事。說著說著自已笑起來,就像從前她好時一樣。
后來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明月其實沒跟他說過多少話。
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叭叭。
“姐姐,”他刮了一勺果泥,遞到她唇邊,“吃點水果,這梨可甜了——”
梨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沒進去。
他用帕子擦干凈,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進去。
他嘗了一口剩下的果泥,眉頭皺起來。
“這梨不甜,有點酸。”他把碗放下,低聲道,“咱們不吃了,回頭換甜的。”
眼圈卻紅了。
他別過頭,深吸一口氣。
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又是笑的。
“今日陽光不錯。”他說,“咱們曬曬太陽。”
他把明月抱起來,走到窗前。
窗上嵌著打磨過的貝殼片,薄薄的,半透明,透進來的光柔和得像蒙了一層紗。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窗臺上放著一盆茶花,開了兩朵,紅艷艷的。
“你看,”他指著那花,“開花了。之前那骨朵兒你看見過沒?就那個,現在開了。”
他低頭看她。
她的臉在陽光下不那么蒼白了,睫毛垂著,靜靜的。
忽然——
睫毛動了動。
秦明川愣住了。
“你們看見沒?”他驚喜萬分,激動地扭頭問身后的丫鬟,眼睛瞪得溜圓,滿滿的喜悅,“夫人眼睛剛才是不是動了?”
丫鬟們互相看看,搖搖頭。
“沒有啊小公爺,沒看見。”
秦明川又盯著明月看了半天,什么動靜都沒有。
“不可能。”他說,“我明明看見了。”
“來人!去請上官大夫!快去!”
上官宏來了,一臉不耐煩。
“又怎么了?老子天天被你喊一百八十遍,還讓不讓人活了?”
秦明川懷里還抱著明月舍不得松手:“神醫神醫,我剛才真的看見姐姐眨眼了。你快看看,你快看看!”
上官宏一臉嫌棄,強忍著對他的吐槽,上前診脈。
診了半天,他抬起頭:“眨眼怎么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秦明川呆呆地看著他。
“眨眼……是不是快醒了?”
“我可沒說。”上官宏站起來,哼了一聲,“但是我在這里坐鎮,天天名貴藥材不要錢一樣砸進去,情況當然要一天天變好。要不我豈不是成了坑蒙拐騙的?”
秦明川連聲道:“變好就行,變好就行。”
上官宏嫌棄地看著他。
“告訴你了,別總抱著她。躺著比抱著舒服,她要休息。你也別天天絮絮叨叨——你睡覺的時候,耳邊有只蒼蠅嗡嗡叫,你煩不煩?”
“煩,煩。”秦明川非但沒生氣,反而態度恭恭敬敬的,“我聽神醫的。”
上官宏哼了一聲。
“那你讓她自已睡一會兒。看看你,把自已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心她醒了也嫌棄你。”
說完,背著手走了。
秦明川低頭看著陸明月,傻乎乎地笑。
他今日,總算聽見一點好消息。
他都不知道自已這些天是怎么熬過來的。
白天陪著她,麻痹自已,她不會有事的。
晚上躺下,輾轉反側睡不著。
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有時候是噩夢——她沒了,像云彩一樣飄遠了,他怎么喊都喊不回來;或者行走于黑暗中,無論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有時候是美夢——她醒了,看著他笑,對他說,以后好好過日子吧。
反正夢里夢外,都是她。
秦明川小心翼翼地把陸明月放到床上,握著她的手,“姐姐,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我每天跟你絮絮叨叨,是不是真的很吵?”
頓了頓,他又輕聲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過一會兒回來陪你。”
他披上衣裳,一個人去了祠堂。
祠堂里很安靜,長明燈幽幽地亮著。一排排牌位整整齊齊,都是秦家的列祖列宗。
秦明川走進去,在中間的蒲團上跪下。
他看著那些牌位,自嘲地笑了笑。
“列祖列宗在上,”他開口,“沒想到我這不肖子孫,除了祭祀和犯錯來罰跪之外,還能主動來吧。”
這里是他從前極討厭的地方。
陰森森的不說,來這里還會被提醒各種規矩。
真的連走路先邁哪條腿都會被規定好。
更別說,還得一直跪著,各種磕頭。
沒有小孩子喜歡。
但是現在,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有了喜歡的人,有了軟肋也有所求。
“其實我也不是來看你們的。”秦明川正了正身子,“我有事求你們。”
“你們能不能保佑明月,讓她快點醒來。”
“我以后一定好好出息,光耀門楣。”
說完自已先笑了。
“算了,不騙你們了。就算你們做到了,我也未必能出息。我要是說不清楚,以后你們又該遷怒她了——畢竟我怎么混賬,也是你們的子孫,錯處總是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