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凡回到家時,別墅里很安靜。墻上復古掛鐘的指針指向下午四點多。這個時間陸雪晴應該去幼兒園接暖暖和陽陽,而戀晴的小學放學稍晚,司機會把她送回家。
空曠的客廳里,夕陽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斑??諝庵酗h著保姆剛剛烘烤好的曲奇餅干的甜香,混合著家里常年擺放的鮮花的淡淡芬芳。
一切安寧、溫馨,尋常而又簡簡單單的幸福。
可這份安寧之下,卻潛藏著隨時可能被打破的暗流。陳國華那張虛偽算計的臉,岳母陸婉清報告上字字泣血的過往,如同冰冷的陰影,盤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他走到客廳一角,那里靜靜矗立著一臺黑色光亮的施坦威三角鋼琴。每當他心緒特別煩亂、沉重,或者需要沉淀思考時,指尖觸碰冰涼琴鍵的感覺,總能讓他找到一絲內心的平靜和力量。
他掀開琴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黑白分明的琴鍵,沒有刻意選擇曲目,只是任由心底那股復雜的情緒,隨著手指的起伏,化作流淌的音符。
起初是幾個低沉而緩慢的單音,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嘆息,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愁苦。
隨后,左手加入綿長而憂郁的和弦,如同陰云緩緩積聚。右手的旋律線在低音區徘徊,曲折迂回,充滿了掙扎與隱痛,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某個被辜負的春天,某段被埋葬的韶華,某個人孤身走過的漫長寒夜。
琴聲在寬敞的客廳里回蕩,并不激昂,卻有種直擊人心的力量。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浸透了壓抑的情感,聽得人心里發緊,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旋律沉入一片淡淡的哀傷與心疼之中。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和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媽媽,我要吃張奶奶烤的餅干!”
“陽陽,慢點跑,小心摔跤!”
是陸雪晴帶著接回來的暖暖和陽陽回來了。暖暖一進門就嗅到了餅干香,嚷著要吃。陽陽則邁著小短腿,興奮地往客廳里沖。
然而當他們踏入客廳,聽到那流淌的、充滿沉重愁緒的鋼琴曲時,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
陸雪晴一手牽著暖暖,一手還拿著車鑰匙和陽陽的小水壺,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目光落在鋼琴前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挺拔背影上。
她微微蹙起秀眉,眼中閃過清晰的擔憂。這曲子……此刻的琴聲里,分明蘊含著比往常更深沉、更濃郁的心事。
暖暖也聽出爸爸彈的曲子和平常哄她睡覺的歡快調子不一樣,睜著大眼睛,有些不安地拽了拽媽媽的手。陽陽則懵懂地站在原地,好奇地看著爸爸。
暖暖張開嘴,似乎想喊“爸爸”,陸雪晴連忙輕輕“噓”了一聲,蹲下身對兩個孩子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示意他們先別過去打擾。
她帶著兩個孩子,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坐下,靜靜聆聽著。保姆張媽也從廚房探出頭,見狀也了然地點點頭,沒有出聲。
琴聲持續著,情感層層遞進,在某個仿佛積郁到極點的段落,右手旋律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撕裂般的痛楚與質問,但很快又壓抑下去,化作更加綿長而無奈的嘆息。最終在幾個輕得像羽毛落地、卻余韻悠長的和弦中,緩緩歸于沉寂。
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啪啪啪——”暖暖率先鼓起掌來,雖然她不懂,但覺得爸爸彈完了就應該鼓掌,陽陽也鼓起了掌。
陸雪晴也微笑著鼓掌,眼中的擔憂卻并未完全散去。
張凡似乎這才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聽到掌聲,他轉過身,看到妻兒,臉上自然而然地浮起溫柔的笑意,仿佛剛才那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
“爸爸!”暖暖掙脫媽媽的手,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撲進張凡懷里,陽陽也撲了過來。
張凡彎下腰,一手抱起暖暖,一手將陽陽也摟到身邊,在他們的小臉蛋上各親了一口,笑容溫暖而真實:“寶貝們回來了?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
“開心!老師表揚我畫畫了!”暖暖奶聲奶氣地匯報。
“我也是……”陽陽也努力表現。
“真棒!”張凡笑著夸獎,然后對走過來的保姆張媽說:“張媽,麻煩你先帶暖暖和陽陽去洗洗手,準備吃點心吧。”
“好的先生?!睆垕寫?,熟練地哄著兩個小家伙往洗手間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張凡和陸雪晴。
陸雪晴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仰頭看著他,目光溫柔卻帶著探究:“剛才那首曲子……以前沒聽你彈過。聽起來……好像很沉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嗎?”
張凡低頭,對上她清澈關切的眼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仿佛被輕柔地撥動了一下。他極其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十分輕柔,然后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羽毛般的吻。
“沒什么大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就是……剛才彈琴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遇見你之前的一些……往事。有點感慨罷了。”
他不想撒謊,但此刻也無法說出真相,只能用這種模糊的說法。好在,他遇見她之前的經歷確實坎坷,這個解釋也說得通。
陸雪晴看著他,沒有追問。她了解他,如果他不想說,追問也沒用。
而且誰心里沒有一些不愿輕易觸碰的角落呢?她只是更緊地挽住他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無聲地傳遞著她的支持與陪伴。
感受到她的體貼和信任,張凡心中暖流涌動,那份因陳國華而起的煩悶和冰冷,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不少。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
“對了,老婆,”他拉著她在琴凳上并肩坐下,“最近其實……我還寫了首新歌,跟剛才那首完全不一樣的。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機會給你,不過……現在彈給你聽,好像也挺好?!?/p>
“新歌?給我的?”陸雪晴眼睛一亮,期待地看著他。
“嗯,給你的,也是……因為想到你才寫的?!睆埛参⑿χ{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
這一次,流瀉而出的音符與剛才截然不同。
前奏是輕快、清新、帶著夏日氣息的旋律,如同微風拂過稻田,陽光灑在溪流上,瞬間驅散了之前的陰郁。張凡側過頭,看著陸雪晴,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開口唱道:
窗外的麻雀 在電線桿上多嘴
你說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覺
手中的鉛筆 在紙上來來回回
我用幾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誰
他的嗓音清澈而深情,目光始終鎖在陸雪晴臉上,仿佛歌詞里的每一句,都是對她最直接的傾訴。
秋刀魚的滋味 貓跟你都想了解
初戀的香味就這樣被我們尋回
那溫暖的陽光 像剛摘的鮮艷草莓
你說你舍不得吃掉這一種感覺
陸雪晴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歌詞……好美好細膩!充滿了生活里的小確幸和甜蜜的意象,就像是把他們的日常、他們愛情里的點點滴滴,都寫進了歌里。
雨下整夜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葉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幾句是非 也無法將我的熱情冷卻
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
副歌部分,情感更加飽滿熱烈。張凡的演唱也投入了更深的情感,那“愛溢出就像雨水”的比喻,那“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的告白,讓陸雪晴的心怦怦直跳,臉頰微微發熱,感動與甜蜜交織。
那飽滿的稻穗 幸福了這個季節
而你的臉頰像田里熟透的番茄
你突然對我說 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我此刻卻只想親吻你倔強的嘴
唱到這里,張凡真的停了下來,轉過頭,在陸雪晴因為歌詞而微紅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
陸雪晴猝不及防,輕呼一聲,隨即抿嘴笑了,眼中水光瀲滟,滿是幸福。
張凡繼續彈唱,將整首《七里香》完整而深情地演繹完。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余韻仿佛還帶著夏日的甜香和愛戀的溫熱,縈繞在兩人之間。
“怎么樣?喜歡嗎?”張凡看著她,眼中帶著期待和小小的得意。
“喜歡!太喜歡了!”陸雪晴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喜悅,主動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歌詞寫得真好,旋律也美,聽得我心里都甜絲絲的。老公,你真是太棒了!”
“喜歡就好。”張凡摟住她的腰,“這首歌,放到你接下來的新專輯里,好不好?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也是給我們愛情的……一個紀念?!?/p>
“當然好!”陸雪晴開心地點頭,隨即又想到什么,狡黠地眨眨眼,“不過,這么好的歌,只放在專輯里好像有點可惜……要不,下次我開演唱會,你來做我的神秘嘉賓,我們一起唱?”
“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在。”張凡毫不猶豫地答應,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中一片柔軟。
陸雪晴心滿意足,又親了他一下,準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們點心吃得怎么樣,然后準備晚餐……”
話沒說完,張凡手臂一用力,將她重新拉回懷里,而且這次是直接讓她側坐在了自己腿上。
“哎——”陸雪晴輕呼一聲,跌入他堅實的懷抱,抬眼就對上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深邃眼眸,那眼神里除了溫柔,還多了些別的東西,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歌也唱給你聽了,禮物也送了,”張凡低下頭,鼻尖幾乎蹭到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蠱惑的沙啞,“老婆大人,是不是……該給我點獎勵?”
溫熱的氣息拂在耳畔,陸雪晴的臉更紅了。她眼波流轉,忽然伸出舌尖,極快地、像小貓一樣舔了一下張凡的耳垂。
張凡身體微微一僵。
然后,陸雪晴將紅唇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若游絲卻充滿誘惑的聲音,輕輕呵氣道:
“老公……我昨天逛街……偷偷買了新裝備哦……”
她故意頓了頓,感受著張凡驟然加重的呼吸和瞬間繃緊的手臂肌肉,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繼續:
“……是……漁……網……的……”
“還有一套……嗯……J…….K……”
說完,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貍,飛快地從張凡腿上跳下來,趁他還沒完全回過神,蹬蹬蹬就往樓梯跑去。
跑到樓梯轉角,還回頭對他拋了個電力十足的飛吻,眼神媚得能滴出水來,然后身影一閃,消失在了二樓。
張凡:“……”
他坐在琴凳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好幾秒,腦子里仿佛有煙花炸開,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沖向了某個地方,心跳如擂鼓,之前所有的煩悶、沉重、算計,頃刻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極致誘惑的“獎勵預告”沖擊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洶涌澎湃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熱流和干勁。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琴凳都發出了輕微的聲響。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一下過于激烈的心跳,但效果甚微。眼角余光看到保姆張媽正牽著洗好手、臉蛋紅撲撲的暖暖和陽陽從洗手間出來。
張凡努力讓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但聲音還是比平時快了幾分,對張媽說:
“張媽,等會兒你帶著暖暖和陽陽先吃晚飯。我和太太……有點重要的事情要談,晚飯不用等我們了?!?/p>
張媽是過來人,看著先生微微發紅的耳朵和有些急促的語氣,再聯想到剛才太太跑上樓的樣子,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隨即臉上露出善意和了然的笑意,連忙點頭:“好的先生,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小姐和小少爺的?!?/p>
張凡不再多說,邁開長腿,也大步朝樓梯走去,步伐穩健,卻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
看來,今晚的家庭會議,注定要開得比較深入,比較具體,還比較……耗體力了。
而樓上主臥里,陸雪晴聽到門外傳來的、比平時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對著梳妝鏡,看著鏡中自己嫣紅的臉頰和漾著水光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甜蜜又狡黠的弧度。
哼,讓你剛才彈那么沉重的曲子嚇人……今晚,看誰先討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