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陽戟城在星月交輝下重歸靜謐。
亞夏拉抱著亞歷山大,攸倫牽著雷妮絲與凱撒,隨著伊莉亞公主穿行于城堡內部蜿蜒的廊道。
廊壁上的銅質火把臺跳躍著溫暖的光暈,抵達了那座象征著馬泰爾家族權威的太陽塔。
塔內穹頂高闊,墻上懸掛著色彩絢麗的掛毯,描繪著多恩的古老傳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料與沙棗木的芬芳。
“在我航向盛夏群島的時日里,”攸倫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亞夏拉和她懷中安睡的亞歷山大身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塔內顯得格外清晰,“你和孩子,就留在這里,與伊莉亞作伴。”
并非商議,而是早就做好了的安排,然而其中蘊含的意味卻遠不止于此。這既是將最珍貴的軟肋托付于多恩,這份信任本身,就是最牢固的同盟誓約;同時也是為亞夏拉和孩子們尋得一處遠離海上風浪與征戰血腥的、堅實而溫暖的庇護所。
亞夏拉抬起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與伊莉亞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輕輕點頭,并未多言,只是將懷中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留在多恩,留在她的摯友身邊,這或許是遠征途中,對她而言最好的安排。
伊莉亞向前一步,溫柔地挽住亞夏拉的手臂,對攸倫說道:“放心,在陽戟城,她們會很安全。”承諾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亞夏拉小心翼翼的將亞歷山大放在房間的搖籃里,這個搖籃,雷妮絲睡過,凱撒睡過,如今迎來了新的主人。
五歲的雷妮絲和三歲的小凱撒小心翼翼地扒在雕花搖籃邊,兩雙明亮的眼睛里滿是好奇。
亞歷山大躺在柔軟的絲絨襁褓里,睜著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紫羅蘭色眼眸。面對突然出現的兩張小臉,他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舞動著蓮藕般白嫩的小手小腳,嘴里發出咿咿呀呀的細碎音節,仿佛在用自己的語言跟新認識的哥哥姐姐打著招呼。
雷妮絲伸出小小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亞歷山大的臉頰,觸感像是最細滑的暖玉,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屬于姐姐的的溫柔。看著亞歷山大對她咯咯笑,她驚喜地回頭,壓低聲音對弟弟凱撒說道:“看,他喜歡我!”
小凱撒學著姐姐的樣子,用更短胖的手指,笨拙地摸了摸亞歷山大的小手,立刻被嬰兒本能地緊緊握住。他咯咯地笑起來,抬頭對走過來的伊莉亞和亞夏拉宣布:“他抓住我了!他力氣好大!”
搖籃周圍,孩童的笑語與嬰兒的咿呀交織成一片,為房間注入了珍貴的純真與生機。
小公主雷妮絲生于280AC,在龍石島降臨人世。她還不到一歲時,便隨母親伊莉亞與攸倫同回到了多恩。并一路同行前往赫倫堡,比武大會之后,那場震動七國的婚變發生,自281AC起,雷妮絲便再也未曾見過生父雷加王子。
歲月的流逝早已模糊了雷加的面容,在她的記憶里,那只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名字和一抹模糊的影子。
相比之下,這些年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是攸倫。
攸倫會笨拙地檢查她是否在石板路上摔傷,會聽著她含糊不清地講述幼稚的見聞,也是攸倫在她噩夢驚醒的夜晚,讓守夜的侍女點亮所有的燈,晚上會抱著她講述航海的故事。
不知不覺間,這個被外人稱為“海怪之主”的男人,早已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占據了父親的角色,承擔起了父親的職責。
當小凱撒開始咿呀學語,清晰地喊出“父親”,并總能得到攸倫有力的回應和舉高時,雷妮絲躲在廊柱后,難過了許久。那種微妙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緊緊攫住了她的小心臟。
伊莉亞將女兒這份沉默的委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卻不知該如何解開這個結。
直到有一天,攸倫從海上歸來,風塵仆仆。他大步走進花園,目光掃過正獨自擺弄布娃娃的雷妮絲。他走過去,什么也沒問,只是彎腰,一把將她高高地舉過了頭頂,就像他有時對待凱撒那樣。海風與硝煙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小女孩。
“我的寶貝小公主,”攸倫帶著海水的味道大笑道:“我回來了。”
視野驟然升高,世界在她腳下旋轉。雷妮絲的心臟砰砰直跳,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涌了上來。她低下頭,看著下方攸倫那張飽經風霜卻對她從不設防的臉,用細若蚊吶、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問道:
“父親……我,我能這么喊你嗎?”
攸倫的動作驟然停頓,舉著她的手臂似乎也僵硬了一瞬。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顯得有些無措。他緩緩將小女孩放低,直到她能平視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一個溫暖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
“當然可以,”攸倫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低沉,卻無比確定,“我的女兒。”
從那一天起,陽光終于毫無陰霾地照進了小公主的心里。攸倫也在那一天開始,多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可愛女兒。
攸倫席地而坐,雷妮絲和小凱撒像兩只依人的小貓般偎在他身旁。他粗糲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撫過女兒細嫩的臉頰,又揉了揉兒子柔軟的卷發。
亞夏拉與伊莉亞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側,如同守護著珍寶。看著眼前這三個嬉笑的孩子,感受著身側兩位女子無聲的陪伴,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暈的暖流沖刷著攸倫的胸膛。他忽然覺得,所謂征服七國的野心,所謂無敵艦隊的榮光,在這一刻的安寧面前,都顯得蒼白。美妻在側,兒女環繞,世間最極致的幸福,莫過于此。
“這里很方便,”伊莉亞微微側頭,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耳語,“陽戟城永遠為你敞開,你有空……就能回來看看孩子們。”
亞夏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適時地“補上一刀”:“是啊,比起某些人需要兩邊辛苦奔波,這里可省了很大的工夫呢。”
伊莉亞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眼神有些慌亂地避開:“什么……什么兩邊跑……”
“他有了那個來去自如的‘能力’之后,肯定偷偷來過這里,我知道的。”亞夏拉的笑意更深,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他不可能放著凱撒不管不顧。比起讓他天天泡在狹海對岸的妓院里,招惹一堆不明不白的情人,我寧愿他多來看看姐姐。至少在這里,干凈,也讓人放心。”
伊莉亞的臉更紅了,低聲嗔道:“亞夏拉……”
亞夏拉卻將目光轉向正在玩耍的三個孩子,語氣變得柔和卻堅定:“連雷妮絲都心甘情愿喊他父親了,攸倫當然要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若是他敢辜負這份信任,連我都會看不起他。”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戲謔,目光掃回攸倫,“好了,不說這個了。總之,以后我們得好好管著他,他現在就已經夠花心了。”
攸倫聽著這番對話,臉上是無奈又滿足的復雜神情。他伸出強壯的手臂,一手一個,將亞夏拉和伊莉亞的腰肢輕輕攬住,將她們帶向自己。
“有你們在,”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我這輩子,都足夠了。”
伊莉亞倚在他肩頭,卻忽然抬起眼,輕聲問道:“那……莉莎呢?”
亞夏拉也立刻跟上,帶著促狹的笑意:“還有紅袍女,格溫多琳呢?”
一直潛伏在帷幔陰影中,孤燈島的三姐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探出腦袋,道:
“不對不對,”
“恩,不止不止,”
“還有我們呢!”
攸倫:“……”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再次陷入了百口莫辯的境地,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混合著幸福與無比頭疼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