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當齊政出現在房間,少年騰地起身,握緊手中并無攻擊力的毛筆,如臨大敵地盯著齊政。
此情此景,齊政其實很想惡趣味地說一句【你叫破喉嚨也沒來救你】,但對面不是美嬌娘,此刻也確實還有正事。
“我叫齊政。你爹當初殺了那個人牙子,陷害我入獄,還給我上了大刑。”
當齊政平靜地說出這一番話,對面的少年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力氣,跌坐在椅子上,手中毛病頹然墜地,自嘲地笑了笑,“冤有頭債有主,父債子償,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看著他的樣子,齊政淡淡道:“冤有頭債有主,你用你的命還了我的債,你娘怎么辦?”
少年死寂的臉上,登時露出驚駭,“你怎么知道?”
這近乎不打自招的回答,就是心智上的差距了。
“你爹欠的債,當日在公堂之上,就已經還給我了。”
齊政看著他,“今夜我來,不是來殺你,而是來救你的。”
少年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懷疑。
遭逢大變之后,他對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了解得大差不差了;
同樣在遭逢大變之后,他已經壓根不相信世上有這么好的人。
齊政嘆了口氣,“我救你不是因為我可憐你,只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我來自鎮海衛,我的父母族人全部死于鎮海衛的那場倭患,幕后主使之一便是如今的蘇州知府林滿。”
“你的父親雖然是陷害我的直接人物,但我知道,他也是奉命行事,真正要害我的,也是如今的蘇州知府林滿。”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很認真地重復著方才的話,“所以,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少年眼中的防備去了一大半,但卻搖了搖頭,“他不是你我能對抗的。”
“你不想救你娘了嗎?”
齊政只用輕輕的一句話,就讓少年的懦弱被一把火燒了個干凈。
齊政又道:“身為人子,既不能替父報仇,還要坐視娘親受辱,你還有何顏面.......”
“夠了!”少年低吼,如困獸最后的咆哮。
齊政看著他,“你配合我,我能幫你救出你娘。并且,未來還能給你一個機會,手刃林滿,親手砍下他的腦袋祭奠你爹。”
少年的面色勃然一變,駭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和他年歲相當的少年。
......
當夜色徹底籠罩了整個天地。
只剩下幾盞燈火倔強地抵御著黑暗。
燈火旁,有滿臉無奈,被迫端起酒杯的男人;
有正回味著方才那番談話,最終悄然握緊了拳頭,眼神決絕的少年;
也有一臉忐忑,跪在地上,默誦著一段言辭的掌柜.......
夜色的燈火里,有陰謀、有熱血、有憂慮、有野望,有在青天白日之下很難滋生的一切。
當山風吹來運河上的第一縷水氣,蘇州城便被碼頭上的喊聲叫醒。
對許多無知無覺的人來說,這又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就連日頭都沒有比昨日烈上多少。
但經過一夜的醞釀,有許多人,都在期待著今日的事情。
齊政今天并沒有去往衛王宅,也沒有準備一會兒跟著衛王去參加那場“鴻門宴”。
可能的情況,該做的應對,他都已經跟衛王說了。
衛王如果這樣都做不好,他也只能干脆地提桶跑路。
同時,現在的他,并不打算將他和衛王的關系暴露。
因為還有許多事,需要他在某些人的耳目之外,悄悄去辦,到時候,給那些人送上一份大大的驚喜。
要想在這一盤棋上贏下勢力龐大的江南集團,替自己的“父母”報仇,替衛王打開局面,也算替這個天下爭取一份安定,他需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早上起來,他先和周堅一道,去了程府,當面向程碩表達了感激。
路過私塾的時候瞧了一眼,沒發現厲飛的身影,便好奇地詢問,程碩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有文會上那一出,厲飛哪兒還有臉面待在程府!人家直接去東山書院了!”
齊政有些尷尬,“這不怪我嘛,我也不知道他會那么去吹牛啊!”
“沒怪你。”
程碩嘆了口氣,“老實說,此番若不是你,若不是衛王殿下,恐怕老夫就要淪為笑柄了,老夫是真沒想到,他們竟然已經勾連如此之深,將整個文壇之風,攪得那般不堪!倒顯得老夫跟個書呆子一樣單純。”
他看向齊政,自嘲之后的言語之中帶著濃濃的憤懣,“你可知道,原來文會的優勝者,幾乎都會當場被三大書院給出錄取文書。但此番,壓根就沒人提這個事情!”
齊政笑了笑,“也好嘛,衛王殿下求賢若渴,他們如果能跟著衛王殿下,未嘗不能博得一個出路。”
程碩聞言沉默,長長一嘆,“難吶,這江南,煙雨如故,秀麗如故,但人情卻已骯臟難看了!泥濘難行,出路又在何方呢?”
齊政跟著沉默,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這位一顆心都在圣賢大道上,除了偶爾喜歡裝個逼沒啥毛病的老者。
“行了,這些牢騷沒必要對你發,你好好忙你的事情去吧,學問上有什么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齊政行禮告辭,便欲轉身離去,忽然又被程碩叫住。
“雖然我希望你走科舉之路,但你有你的想法,也有你的前程,我只希望你,行穩致遠,勿要急于求成,以你之才,必有光耀天下之時。”
齊政聞言,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教誨。”
程碩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去忙吧。
等齊政走了,他站在窗邊。
剛才他好像叫的是先生,而非夫子啊!
嘿嘿,不錯!
從程府離開,齊政直奔鐘玉閣而去。
和守閣人老頭打了個招呼,齊政便匆匆上了樓。
看著齊政那急匆匆的背影,原本拿了本插畫版佳品準備跟齊政討論一下的老頭,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登上四樓,坐在坐榻上的沈千鐘看著他,長舒了一口氣。
齊政瞧著這樣子,疑惑地在他對面坐下,“你在擔心什么?”
“我還以為是衛王來呢。”
“衛王來也不至于讓你這般擔心吧?”
“你不知道,我跟衛王說我腿瘸了,站不起來了。”
“啊?”齊政懵逼地看著他,“你來真的啊?”
沈千鐘攤了攤手,“不然怎么辦?我還給他跪下請安啊?”
齊政道:“我昨日去見他,也沒跪啊。”
這下輪到沈千鐘驚了,“還能這樣?”
“你不是江南奇才么,他要招攬你,還會計較那點虛禮嗎?”
“哎!百密一疏啊!”
沈千鐘一臉遺憾地拍著大腿,“那怎么辦?我下次就跟他說,我你給我把腿治好了?”
齊政嘴角一抽,“恩將仇報是吧?”
“主要說別人他也不信啊,我這兒又不是誰都知道,誰都能來。”
齊政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要我幫你圓謊也可以,但是你要幫我個忙。”
沈千鐘直接伸手按住,“停!我不讓你幫忙圓謊了,你也別找我幫忙。”
“你這樣很沒意思啊!”
沈千鐘認真道:“沈家要是沒了,那才沒意思!”
齊政嘆了口氣,“你推薦我去衛王那兒,衛王如今這局面,你又要完全袖手旁觀,你對得起我這個朋友嗎?”
沈千鐘不為所動,“以你的本事,應該知道,這樣的話不足以說服我。”
齊政伸手,“那你偷偷借給我錢,總行吧?”
沈千鐘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齊政嘆了口氣,“我借得又不多,就十萬兩銀子,你至于么!”
“十萬兩?你好大的口氣!”沈千鐘無語道:“你知不知道朝廷一年的收入才多少?折下來也就一千多萬兩,這還是整個天下啊!你這一開口就拿去百一,還不算過分?”
齊政斜眼看著他,“朝廷的財政收入為啥那么少,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被齊政一刀扎中心坎,沈千鐘神色一滯,搖頭道:“若我一人也就罷了,但這一次,不是我自囚就能平息憤怒的,我需要為了沈家考慮。”
齊政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沈千鐘。
沈千鐘無語,“你真當你諸葛武侯,錦囊妙計安天下啊,這么大的事,不是......”
他的話,陡然頓住,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紙張,半晌之后目瞪口呆地看著齊政,“當真?”
齊政點頭,“此物名叫水泥,配方我都寫下來了,普天之下,除開我沒有第二個人知曉,哦,現在多了一個你。這上面所說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將此物給沈家,并保證不向其余任何人泄露。”
沈千鐘深吸一口氣,“周邊的確有你說的這種巖石礦脈,黏土更是不缺,鐵礦渣的話松江、嘉興等地都有煉鐵作坊,如果此物真的有你所說的功效,沈家這是有了一只下金蛋的雞。”
齊政開口道:“以此物,向沈家抵押,借我十萬兩銀子,事后歸還,沈家不會虧吧?”
沈千鐘看著齊政,沉默片刻,“你說說你到底要干什么吧,我幫你參詳一下。”
齊政意外地一挑眉,“這可不是我拉你下水啊!”
沈千鐘瞪了他一眼,“你再磨嘰我不聽了!”
雙方都很清楚,這個參詳的背后意味著什么。
但沈千鐘主動提了,齊政便也沒有拒絕,兩個極端聰明又彼此認可的人,不需要那些復雜的言語來拉扯和試探。
齊政簡單說了他對衛王此行勝敗可能的判斷,聽得沈千鐘連連點頭,“你說得很對。比我想得透徹,想得更遠。”
而等齊政將他猜測的周家和魯家之事的情況說了,沈千鐘并不意外,顯然也有所揣測,但他卻問道:“既然如此兇險,你為何不陪著一起去?”
齊政很認真地道:“如果話都教到這個份兒上,還處理不了,還有什么輔佐的意義?”
沈千鐘聞言很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確實。”
齊政搖頭,“雖然眼前這一關能解,整個局勢也是有突圍的空間,但困難也是實打實的,首先要消化流民就需要錢,不管是買糧還是以工代賑,花銷都是巨大,這就是我找你借這個錢的原因。但這個錢,卻不能全由衛王殿下出,也不能由朝廷出。以當前朝廷這四面漏風的財富,這兒多花十萬兩,那兒就要少花十萬兩。所以,我想讓江南這些財富滿盈的碩鼠,自己來出。”
沈千鐘并沒有計較齊政“騎臉輸出”的言語,略顯驚訝地道:“你想主動跟他們打一場商戰?”
齊政點了點頭,低聲將自己的商戰計劃和盤托出。
聽了齊政的計劃,饒是覺得自己已經夠猛的沈千鐘,也是目瞪口呆,等齊政說完,竟沉默地消化了許久,
“這一計,太冒險了。”
他喃喃說著,然后目光又緩緩恢復了清澈,“但若是真的能贏,幾乎就能將局面徹底逆轉。”
齊政緩緩道:“六月二十,是陛下生辰,六月初五,是織造局新一批貢品啟運儀式,我打算在六月初五之前,讓大局抵定。”
沈千鐘為齊政的豪情壯志而沉默,兩個月,和江南集團這等龐然大物交鋒,還要取勝,時間太短了。
但想到方才的計劃,他又覺得,不是那么癡人說夢。
他看著齊政,認真道:“沈家會在暗中給你支持,你若真的能做到,沈家可以舉旗公開站在衛王麾下。”
齊政面色一喜,“若你我攜手,那真是廣闊天地大有所為!”
沈千鐘瞇起眼,“比如扶持起一個儲君?”
齊政輕聲道:“又比如為萬世開太平。”
沈千鐘也被這一句話,激起心中沉寂了多年的豪情,伸出手,“臥龍鳳雛,得之可安天下!”
齊政聞言,面露古怪,“換一個詞吧!”
沈千鐘只當他謙虛,哈哈一笑,“你方才的計劃,雖然夠狂夠猛,但還有不圓滿的地方,我再幫你完善一番!”
......
當齊政和沈千鐘在鐘玉閣的樓頂商討著大事的細節,時間也悄悄來到了中午。
臨近正午,打扮整齊的衛王,站在房門口,望著頭頂的天色。
按照齊政所言,兩個月,打贏這場仗。
他的未來,也就在這兩個月之中,便可抵定。
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雜亂的思緒壓下,眼神重回堅毅的衛王殿下,在隨從的護送下,走出了暫住宅院的大門。
隱藏在暗處的眼線瞧見他的身影,立刻轉身狂奔,消失在街頭巷尾。
很快消息便傳入了明月樓中。
提前來明月樓等候的知府林滿正在和幕僚商量著魯家的情況。
“魯博昌被衛王的人堵在府里,喝了一夜的酒?”
“是的,那人據說是衛王的隨從,與魯博昌兒子是好友,打算幫一幫兄弟,給魯博昌傳授一點接下來的行事方略,直接就拉著進了房間,一通好喝,給魯博昌直接灌醉了。”
林滿皺著眉頭思量了一會兒,“你覺得合理嗎?”
幕僚想了想,“小人覺得還是很合理的。若是衛王知曉了咱們的計劃,肯定直接就把魯博昌抓起來了,怎么可能還這么干。”
林滿點了點頭,覺得也是,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幕僚看著他依舊沒有松開的眉頭,繼續勸說道:“雖然說魯博昌去送禮這一步咱們沒走成,但是魯博昌仗著衛王的名頭欺壓周家這個事情,是已經滿城皆知的,影響不大。”
“而且按照咱們的布置,就算衛王臨時將周家人叫過來作證,也逃不掉這個罪名,反倒是還給自己添上一個以勢壓人,強逼作證的名頭。”
“話雖如此......”
林滿正要說什么,忽然衛王出府的消息,被眼線報了進來。
他當即看向幕僚,“讓他們做好準備!”
不多時,衛王的馬車緩緩抵達了明月樓前。
蘇州府知府林滿,帶著同知、通判等以及吳縣、長洲兩縣縣令,站在門口。
因為是蘇州府的行動,不是整個蘇州官場對衛王的迎接,所以蘇州府并沒有通知駐扎在蘇州的衛所、漕運的頭頭們。
但卻很“詭異”地請來了蘇州的監察御史。
就這樣,一群人看著從馬車上下來衛王行禮問好,姿態甚恭。
衛王同樣沒有拿捏什么架子,笑著和眾人見禮,寒暄客套。
正當場面一片和諧之時,從一旁圍觀的人群中,陡然沖出一個中年男人,
“殿下!草民有冤!草民有冤吶!”
一旁的衙役立刻將來人死死按住,但那人即使被按著,也依舊倔強地仰著頭,聲嘶力竭地高呼著,
“殿下,草民有冤!還請殿下為草民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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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正式開戰(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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