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似乎總是要跟一些別樣的天氣才更配。
黃沙漫卷，大雨滂沱，風雪滿山，似乎格調立馬就不一樣了。
但不論什么格調，殺戮就是殺戮，它終究是殘忍而血腥的。
雪地上的片片猩紅，也不是鮮艷的花，而是生命的碎片。
因為齊政的布置，弩箭的功效得到了最大的發揮，一個照面就滅掉了黑衣人十幾個生力軍，本就人數占優的他們，優勢便瞬間擴大。
等到大局已定，黑衣人除開幾個被生擒的，其余盡數伏法之后，謹慎的喬三也沒有貿然行動，而是讓田七先帶著人挨個去補刀驗尸。
默默旁觀了整場殺戮的齊政扭頭看著梅天賜，“梅公子，是不是有很多話想問？”
梅天賜點了點頭，神色之中仿佛也被外面的風雪染上了一絲寒意，“你在利用我？”
“算是吧。”
齊政嘆了口氣，“中京府衙最近查到了一個消息，有一伙賊人在城郊開了個風月之所，逼良為娼，戕害人命。這伙賊人猖狂至極，我正在查案，故意泄露消息，想看看能不能把這伙賊人勾出來，沒想到托梅公子的福，還真的成功了。”
他伸手指著場中七零八落的尸體，“梅公子瞧見這些尸首當知道我所言非虛。”
他朝著梅天賜一拜，“今日一舉功成，救活百姓無數，梅公子亦有一份大功！若要責怪，盡管責怪便是。”
聽著齊政的話，梅天賜心頭那點不快瞬間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自打滿了十歲，他便幾乎從未聽到過這樣的夸獎，整日耳畔響起的都是【你怎么這么廢物】、【你除了惹禍還能干啥】、【你能不能老實點】。
但如今，齊政卻說，他立下了大功。
他也能救人，他也能做好事，他不是一無是處的廢物！
這份感覺，怎么說呢，用四個字形容，那就是飄然欲仙。
他努力地繃著臉，壓著嘴角，擺了擺手，“也別說得那么嚴重，本公子也就做了些小事。更何況，你就該如實與我說，這等正義之事，本公子難不成還能不來嗎？”
聽著這樣的話，外面被綁著的那幾個黑衣人登時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但被塞著嘴巴的他們只能發出不甘的嗚嗚聲。
梅天賜見狀冷哼一聲，“你說得不錯，這些惡賊果然兇頑，便是被擒住了，還這么不老實！”
那幾個黑衣人聞言，眼中露出幾分荒誕的絕望，認命般地垂下頭來。
齊政嘆了口氣，“正是因此，我才會如此費盡心思，將他們引誘出來，否則恐真的是遺禍無窮啊！”
梅天賜嗯了一聲，“那咱們還等什么，速去解救那些無辜的百姓吧！”
他立功上癮了，更覺急不可耐。
齊政點頭，“梅公子說得有理，待手下人查驗一番尸首，咱們就動身吧。”
很快，田七就前來通報，“公子，尸首共計四十三具，皆是身強力壯之人，虎口繭厚，常年使用刀槍之物。另有七人被我等生擒，聽候發落。”
礙于梅天賜在前，更多的細節他自然是不會說的。
齊政吩咐他們將尸首收拾好，稍后一并帶回中京府衙，而后看向梅天賜，感慨道：“梅公子，瞧見了吧，這就是天子腳下，京畿重地，竟還有這樣的人！”
梅天賜也是一臉憤慨，“若非與你親眼所見，本公子都不敢相信，有人在你們亮明了中京府衙身份之后，還敢動手，當真是無法無天，合該誅九族以儆效尤。”
那七個被生擒的死士，聽見這話，已經麻木得毫無波瀾了。
安頓好這邊的事情，齊政便和梅天賜坐上了馬車，去往逍遙莊。
而田七已經領著流民軍的兄弟們，早一步沖了過去。
也多虧了威遠侯的謹慎，這逍遙莊明面上跟威遠侯府沒有半點瓜葛，梅天賜也未曾去過一次，否則齊政的計劃還真不那么好實現。
當他們一路抵達亂葬崗的時候，在那兒聚集的莊丁們，已經被悉數控制了起來。
看著已經被挖掘出來，放在柴堆上準備焚毀的白骨和尸首，聞著空氣中，那濃郁的味道，梅天賜哇地一下就吐了出來。
等他慢慢緩過勁兒來，便近乎咬牙切齒地罵道：“禽獸！不！禽獸都不如！”
這倒不是他有多么人民至上，而是在和他那個階層的很多人一樣，在他們心里，人民就是一個虛幻的概念，不值得他們在乎，但若是真的瞧見一條條人命真切地慘死在面前，也還是會本能地生出憤怒和憐憫。
就好像沒人會在乎草芥，但若是看見原本綠草如茵的草地，被踐踏得七零八落，臟污難看，也會下意識地覺得惋惜。
齊政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不忍細看。走吧，回去了。”
坐上馬車回城的時候，路過逍遙莊，便見著一大群鶯鶯燕燕，正被從莊子里帶了出來。
莊上的管事和莊丁們也被綁了一溜。
一個靠近路邊蹲著的管事，下意識看向路過的馬車，從馬車的側簾中，瞧見了梅天賜的面容，登時駭然地瞪大了眼睛。
但梅天賜并沒有發現他，只是憤怒地看著那些凄涼無助的婦人。
隊伍中，先前的護衛湊到喬三身旁，“三爺，齊公子這腦子真是絕了啊，沒想到還能這么安排，咱們這次一個弟兄都沒死，最多的也就受了些皮外傷。”
喬三點頭，“跟你說了，今后公子讓干啥，只要跟王爺的命令不違背，就老老實實照做。”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帶上這個梅公子，感覺沒起到多大作用呢？方才就算沒他在，咱們也一樣全殲了那幫賊人啊！”
喬三無語道：“剛跟你說了，你這就又來了，你以為你看得懂公子的手段嗎？”
護衛嬉皮笑臉，“三爺賜教一下嘛！”
都是過命的兄弟，喬三也沒藏掖，低聲道：“這梅公子，真正的用處，不在這兒！”
護衛愣住，“不在這兒？那能在哪兒？咱們都已經大獲全勝了啊！”
喬三呵呵一笑，“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馬車中，梅天賜抿著嘴坐著。
簾子放下了，他心頭的憤怒卻沒有消減；
目光收回了，可他的正義卻已經放飛了天際。
齊政的聲音幽幽響起，“梅公子，你有想過，為民請命，伸張正義嗎？”
如果是之前，誰跟他梅天賜提這八個字，梅天賜會啐他一臉。
但此刻，這八個字卻讓他的心猛地顫了顫。
他看著齊政，“什么意思？”
“我想，借一下威遠侯府的勢。我本就是中京府衙的人，我的話會讓敵人有辯解的空間。而梅公子也是今夜的親歷者，樁樁惡行，件件慘事，都是你親眼目睹。”
齊政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鄭重，“如果，能夠由你首告這莊上惡行，此案，必能一戰功成！”
梅天賜看著齊政，忽覺心跳如擂鼓，但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刺激和興奮在心頭升起。
那是正義感，更是使命感。
“好，我答應你！”
當馬車一路返回了中京城，坐鎮城門處的百騎司統領隋楓拿著陛下的手令，讓守城官兵開了城門。
他站在城墻上，目送著這支隊伍去往中京府衙，輕嘆道：“妖孽啊！”
隊伍一路來到了中京府衙前，緩緩停住。
在齊政鼓勵的目光中，梅天賜走下馬車，來到了府衙的登聞鼓前，深吸一口氣，拿起鼓槌，狠狠地砸了下去。
鼓聲滾滾，如一道驚雷，炸響了深夜的中京城！
......
衛王緩緩走到齊政的身旁，看著心有余悸離開的梅天賜，輕聲道：“這樣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齊政緩緩搖頭，“雖然這么說，聽起來有些無恥，但我的確是在救他。”
衛王沉默片刻，嗯了一聲，“如果他能夠憑借這一次的舉告，從威遠侯府大廈傾倒之中存活下來，倒也的確算是在救他。”
齊政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衛王，“殿下做好準備了嗎？我的仗打完了，接下來，該你上場了。”
衛王認真地點了點頭，“你放心。”
“在下自然是放心的。”
齊政微微一笑，和衛王一起并肩站在檐下，看著眼前的雪景。
“雪下大了。”
“瑞雪兆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