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親自領兵的衛王眼神堅毅，看著前方。
在他的身旁是他最信任的親衛。
而在他的身后，是此番前來的馬軍營兩千騎兵和五百太原衛所的騎兵。
對馬軍營的騎兵而言，先前風字營的大功，他們可都眼紅著呢！
但可惜那會兒他們還在路上，到了太原，又被衛王強行按住了這好幾天，耳畔聽著對大家風字營的吹捧，心頭早就按捺不住了！
就如殿下所說，老子們也不比他風字營差！
而對太原衛的騎兵們而言，能夠跟著禁軍撿功勞，這還能不讓人開心嗎？
之前打黃龍莊和風雷寨，聽說都利索得不行，這回也輪到自己來蹭蹭功勞了！
這一切，自然是衛王的決定，但主意卻來自孟青筠和辛九穗。
當日和齊政會面過后，對齊政言聽計從的他便請了孟青筠和辛九穗參贊軍務。
二女在得知了齊政的謀劃安排之后，便建議衛王調了五百太原衛騎兵一起。
這舉動也是向太原城眾人宣告，我不是吃獨食的，跟著我有功勞我會給你們分！
如此也能更好地分化拉攏太原城的士紳，眼下楚王雖好，但那是遠在天邊的月亮，衛王才是能給他們實打實好處的人。
至于這些人是如何被選出來的，那就不需要衛王操心了。
宋輝祖、喬耀先、司馬宗勝三人，同樣也沒有錯過這一次的功勞，率先上船的人，必然能得到最豐厚的獎勵。
他們三人策馬跟在衛王的身旁，神色已經比起上一次沉穩了許多。
開玩笑，我們已經是攻占過白衣寨，清剿過黃龍莊的男人了！
衛王親自壓陣，領著這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一直吊在這支由俘虜組成的先鋒軍后十里。
隨著山谷中喊殺聲驟起，衛王令旗猛然一揮，蓄勢待發的眾人便如狂風卷過，殺進了山谷中。
刀映著月光，每一次揮動都帶走一條性命，飛濺而起的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像是生命在最后一刻用盡全力的噴薄，而后又頹然墜落。
槍尖凝著寒霜，在狂風肆虐的沖勢之下，帶著沛然的力量，撞碎了敢攔在它面前的一切。
竇士衡如墜冰窟，他在這一瞬間，徹底明白。
不是他算計了別人，而是他被別人算計了！
瞧著手下如稻草般被收割，肝膽俱喪的他，喊出了一句讓他徹底后悔的命令，“撤！”
他忘了，步兵在騎兵的面前，選擇潰逃，那就是選擇死亡。
隨著他的命令，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局勢徹底崩潰。
馬軍營的先鋒再沒遇見抵抗，沖殺幾個來回之后銜尾直追。
太原衛的騎兵們則在后面仔細補刀收割。
雙方默契的配合下，山谷中，很快便橫七豎八地倒滿了尸首。
等到大股的賊寇被徹底消滅，零星的潰兵逃入騎兵不好追擊的山林，這場秋風掃落葉般的反伏殺才算告一段落。
一番清點，斬首一千七百多級，俘虜一千四百多人。
按照齊政在情報里說的三千人規模，再加上風雷寨和黃龍莊本來的俘虜，最多逃走了兩三百人。
朝廷官軍，打出了一場酣暢淋漓又無可置疑的大勝！
這等近乎全殲的戰績，再配合上自己這邊幾乎沒有的死傷，讓所有的將士們都無比興奮。
在這一刻，他們都確信了之前黃龍莊和風雷寨沒有謊報軍情，沒有冒領軍功，在衛王指揮下的部隊，就是可以這么厲害！
他們更想起了之前傳言中，衛王殿下幫助蘇州衛在蘇州城全殲了將近一千倭寇，幾乎沒有戰損的事跡。
想起他們之前的嗤之以鼻，如今的他們，恨不得扇這坐井觀天的自己一巴掌。
跟著衛王殿下打仗，就是舒坦啊！
在一道道崇敬的目光中，衛王策馬而立，并無得色。
這一切的榮光，本該是屬于另一個人的。
他的目光朝西，望向黑夜，望向山巒阻隔的數十里外。
也不知道齊政那邊如何了。
......
此刻的齊政，從表面上看，是極其狼狽的。
當他接應到田七一行，直接瞧見的就是五百風字營在喬三的帶領下，朝他嗷嗷就沖了過來。
也就是他現在馬術的確有點底子了，不然嚇都得給他嚇掉馬來。
雖然知道喬三不可能傷害自己，但既然是戲就得演得逼真，風字營擺出那架勢，是真的想將他們集體生吞活剝一樣。
齊政只好領著眾人埋頭狂奔，他們的身后，風字營在喬三有意的控制速度下，始終保持著銜尾直追的狀態。
一場戲，按照既定的節奏順利地進行著。
十里左右，提前準備好的梁三寶攔路接應，瞧見官軍，還想從斜刺里殺出，打一把自己的威風，但風字營面對這確定的賊寇可沒有半點留手，速度猛地一漲，瞬間將梁三寶的部眾沖散，一個照面就留下了對方數十具尸體。
拼命殺出去的梁三寶魂飛天外，直接領著剩余的部眾跑路，
喬三領著風字營，不疾不徐地將梁三寶的部眾咬下了一大坨。
二十里左右，花二娘領著隊伍接應，再度上演了同樣的故事。
于是，三支隊伍匯合起來，已經五百人，在風字營的追逐下，齊齊如喪家之犬，奪命狂奔。
喬三極有技巧地控制著追擊節奏，一路上不斷小口小口地將前方隊伍撕咬下來。
既控制住追逐的緊迫，又能避免亂軍之中，真的傷到了齊政。
隊伍前方，齊政、白衣秀士、梁三寶、花二娘聚在一起狂奔著。
花二娘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快了，就在前面兩三里，就要到地方了。”
梁三寶卻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糟了，他們又追上來了！”
眾人齊齊面露絕望，一路撕咬下來，他們的隊伍已經只剩下兩百來人了。
齊政也扭頭看了一眼，厲聲道：“韓先，你帶十個弟兄上去攔一攔！為我們爭取時間！”
花二娘和梁三寶一愣，這不是叫手下去送死嗎？
但沒想到，被叫到那個漢子毫不猶豫，當即帶著幾個人，轉身朝著身后的追兵們沖去。
齊政面露戚色，“快跑吧，希望竇兄弟能對得起我這些死士的犧牲！”
梁三寶和花二娘默不作聲，瘋狂抽打著馬臀。
當一行人沖進了預定的山谷，身后的追兵們也毫無防備地沖了進去。
然后本來已經嘴角帶笑準備看戲的梁三寶眾人就瞧見讓他們十分懵逼的一幕：
只見這些追兵們直接毫無阻礙地沖過了山谷。
整個過程，并無任何伏兵出現。
齊政面色猛變，“不好，沒有伏兵，咱們快逃！一個時辰之后，桃花寨匯合！”
梁三寶一愣，同樣立刻撥轉馬頭，奪路而逃。
夜空中，一聲暴怒的喝罵響徹天空。
“竇士衡，我___！”
......
大半個時辰之后，齊政和白衣秀士在田七等人的陪同護衛下，逃到了桃花寨附近。
他的樣子頗為狼狽，衣衫也被荊棘割得有些殘破。
當然，這都是裝的。
不過面色上的蒼白和憔悴，卻不是做假，這一大晚上，著實是給他累得夠嗆。
白衣秀士吹了幾聲口哨聲，在不遠處的林中得到了回應。
而后一行人循聲找去，見到了同樣狼狽的花二娘和梁三寶。
眾人劫后余生，都有一種親切之感。
環顧之下，神色卻又迅速黯淡了下來。
齊政手底下此刻只剩了三五十個人，而梁三寶和花二娘更慘，身邊只剩下了十來個心腹。
出發時的六百多人，如今在身邊的加一起也就幾十個。
梁三寶一拳砸在一旁的石頭上，“他娘的，竇士衡那狗娘養的東西！老子眾兄弟費盡千辛萬苦，折了這么多弟兄的性命，終于給他把人引過來了，他人呢！”
不只是梁三寶暴怒，花二娘也十分惱火，之前還有些端水的她，此刻也旗幟鮮明指名道姓地罵了起來，
“竇士衡這是什么意思？拿我們這么多弟兄的性命不當回事嗎？我們為了完成他的引誘敵人的軍令，死了多少人？他居然不按照約定的計劃派兵伏擊，這是什么意思，讓我們弟兄們去送死不成？？”
齊政此刻卻冷著臉，目光十分不善地看著花二娘和梁三寶，“二位還要演嗎？真當我是傻子不成？”
梁三寶和花二娘一愣，旋即花二娘反應過來，連忙道：“韓兄弟，你切莫誤會，我們真的沒有騙你！”
“我不要誤會？那你告訴我這幾百條人命怎么算？”
齊政冷冷打斷了花二娘的解釋，激憤道：“軍令是竇士衡下的，我們行動之前也寫信通知了他，他還給我們回信了。如果你們沒有騙我，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們告訴我，他憑什么不來？他憑什么沒有在說好的地點埋伏？他憑什么讓我們白死這么多人？”
花二娘愕然地張了張嘴，這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但確實像這韓兄弟說的，換了她，她也得懷疑，不懷疑才是心頭有鬼呢！
不過韓兄弟，你把我死傷的部眾也算到你手下的死傷里，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梁三寶也同樣先是張嘴喊了一聲韓兄弟，旋即話到嘴邊，卻出不來了。
他只是莽，不是傻。
就今日這情況，他真是百口莫辯。
他想不到任何竇士衡不出現的理由，想來想去，好像只有自己欺騙了韓兄弟這么一個解釋。
難不成我真是內奸？
放他娘的屁啊！
看著兩人都啞口無言，齊政心道這可不行，你們這就偃旗息鼓了我后續怎么演，他冷冷道：“難不成你們想說，他就是為了坑死你們？我只是順帶？他能夠被龍頭當做主帥，就這點心胸？”
一聽這話，兩人立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梁三寶連忙道：“對對對，韓兄弟，很可能就是如此，那竇士衡一臉奸相，就像那些朝廷的狗官貪官，他們什么事兒干不出來？之前就因為我們頂撞了他一次，他不就是要置我們于死地嗎？”
花二娘嘆了口氣，真誠地看著齊政，“韓兄弟，我說實話，如今也只有這個可能了。我知道你此番受了大委屈，但是請你相信我們，我和三寶兄弟絕對沒有騙你的意思，你看我們之前冒險救援，如今也死了這么多弟兄，我們何苦呢！”
齊政沉默，白衣秀士知道該他上場了，當即冷哼一聲，“花二姐，梁兄弟，我家寨主世家出身，臉皮薄，有些話，他不好意思說，我說兩句。”
“寨主走我們這條道，就是看中了我們這些兄弟們人厚道，講義氣，有什么東西都擺在明面上，沒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所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們冒險來援，他就愿意為了幫你們完成軍令而冒險行動。”
“為此，他付出的是什么？是上百位山中精銳！是他從韓家帶出來用一個少一個的死士！為了阻敵，他一次就用了十個，你們總不能忘了吧！”
花二娘和梁三寶聞言也沉默羞愧地低下頭，在他們看來，韓兄弟此番，待人有禮，行事有度，而且慷慨果決，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
韓兄弟，沒毛病！
但偏偏他們辜負了這份信任，辜負了人家的一腔熱血。
這讓原也不是啥好人的他倆，心頭著實有些過意不去。
“你們還記得除夕那天晚上咱們定計的時候我咋說的？我們付出最大的，是山寨的基業！寨主覺得，如果能贏了這一場，那也值得，但沒想到竇士衡居然一兵一卒都沒派！讓我們白白損失這么多！如果山寨再丟了，你讓我們如何面對此事！”
白衣秀士氣得面紅耳赤，呼吸粗重，目光噬人地看著兩人。
花二娘充分發揮自己身為女性的優勢，連忙柔聲寬慰道：“劉兄弟言重了，稍后我們陪著你們一起，咱們抓緊回去白衣寨，山寨基業不會丟的！”
她的話音剛落，外圍就響起幾聲言語，而后一個漢子被帶到了齊政跟前。
一見齊政，對方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寨主，不好了，山寨丟了！”
齊政猛地起身，“什么？”
“你們走了之后不久，官軍就趁夜強攻山寨，不計代價，不計人命，山上群龍無首，最終被攻破了山門，我等都是趁亂翻過山林，用山后面懸崖提前備好的繩索吊下山，這才逃出來的。如今整個山寨都已經被官軍占據了！”
齊政身子一晃，跌坐在石頭上。
白衣秀士仰天長嘆。
花二娘和梁三寶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不僅害人丟了精銳弟兄的性命，連山寨都害得人丟了。
那恨不得將竇士衡千刀萬剮的心頭，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話：竇士衡，我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