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天德二十年,五月初七。
太陽漸漸從金色變得火紅,朝著海的盡頭墜下,暮色即將漸次自縷縷炊煙中升騰,凝聚,悄然籠罩住海寧衛的四處。
咸腥的海風,吹起了波濤。
倭寇的船,在波濤之中,悄然而至。
遙望見陸地在視線盡頭的陰影,旗艦甲板上,井上五郎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那是對殺戮、劫掠、獸欲的興奮與向往。
想象著那些如羊一般孱弱的大梁百姓在自己刀槍之下哀求與哭嚎,他就忍不住戰栗地陶醉起來。
明明這富庶的地方,有著強大的武備和足夠的人手,但他們卻偏偏要在爭權奪利中,將這份膏腴和繁華,跪著進獻給他們。
就像一個有著特殊癖好男人,將自己那千嬌百媚的妻子拱手讓人玩弄一樣。
很愚蠢,很惡心,但沒關系,正好他也很變態。
他轉頭看著身旁的一個男人,“你們確定海寧衛已經安排好了?”
那個明顯是漢人打扮的男人微微一笑,“閣下放心,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你們登陸之后,一路前往嘉興府,都不會遇到任何阻攔。”
井上五郎冷冷道:“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的下場會很慘!”
男人微微頷首,心頭卻充滿了鄙夷。
果然是一幫蠻夷惡犬,粗魯而野蠻,若非用得上你們,老子跟你多說一句都嫌惡心!
就在兩人互相覺得對方不堪之時,陸地的輪廓愈發顯眼。
井上五郎扭頭吩咐道:“讓中條桑上岸!”
旗艦的令旗舞動出旗語,同時吹響了哨音。
不遠處,中條三郎看著旗艦的旗語,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轉頭朝著手下嘰里呱啦地鼓舞了一陣,而后他的船速度悄然加快,朝著岸邊靠去。
按理說,攻打嘉興府城,最好的辦法是改換小船,沿著長水塘向嘉興逼近,而后再動手。
但此番他們規模太大,而且準備倉促,一時之間,難以調集那么多小船,同時,又因為嘉興的確離著海邊不遠,不足百里,登陸之后,一個晝夜便可抵達。
越王那邊又再三保證了海寧衛的配合,以及對聲勢的要求,故而倭寇頭目們在再三權衡之后,答應了從陸路進攻的方案。
不過,雖然越王那邊跟他們保證了此番計劃不會有問題,但他們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選擇什么人來人往的碼頭,而是提前派人來尋了一處近乎完全廢棄的碼頭,艱難停靠之后,踩著灘涂的濕泥朝著岸上摸去。
中條三郎如今的部眾,只有三百。
但他沖得義無反顧。
他身旁的兩個人,就是他的底氣,這兩個人背后所聯系的人和勢力,就是他的膽量!
他們是沈先生的人。
他也是。
所以,他不是去送命的,而是代表齊公子和沈先生來向這幫倭寇索命的!
什么?他也是倭寇?
他都已經棄暗投明了,算什么倭寇!
中條三郎面露冷笑,井上桑,你一定會喜歡我送給你的這份禮物的!
夏日傍晚的風,雖然吹著還是有幾分黏膩之感,但多少緩解了幾分悶熱。
中條三郎擦了擦額頭上的細密汗珠,加快了著腳步。
在他們路線旁邊的數里之外,便是海寧衛的駐地。
原本越王一黨的打算是讓倭寇先沖殺海寧衛,接著再劫掠嘉興府的。
但在執行層面,確實遇到了些問題。
你威逼利誘,讓人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問題不大,但你要是想讓人家送死,人家可不愿意干。
當初鎮海衛的倭亂,倭寇的目標就只是鎮海衛,殺了就走,只需要制造些混亂就可以,但現在目標是嘉興府的話,前期的準備工作就需要很大了,而且海寧衛亂成這樣,嘉興府城沒有一點防御,這也說不過去。
所以,在思量之后,計劃就變成了潛行穿過海寧衛的防區,直接奔襲嘉興府。
這樣造成的人員傷亡和財產傷亡足夠大,聲勢自然也就足夠大,能夠給江南勢力在朝堂上使用的籌碼也就足夠大。
在中條三郎的膽戰心驚之中,他們成功越過了海寧衛的防區。
后續的隊伍見狀,也陸續跟上,并未遭到任何的阻攔,朝著天空發出了安全的信號彈。
旗艦之上,那個男人朝著井上五郎笑了笑,“閣下瞧見了吧,我們不會騙我們的朋友的。”
可是你們卻會傷害你們自己的百姓......
男人臉上這份得意的笑容,讓井上五郎這個人渣都覺得人渣,忍不住在心頭鄙夷地罵了一句。
而后,井上五郎伸了個懶腰,“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了。勞煩梅先生,在船上等我們回來。”
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隱怒,但他也知道,他走這一趟,倭寇們沒有平安回去,自己也就平安回去不了,只好點頭答應。
看著井上五郎帶著隊伍沖下了船,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船艙。
想象著兩千真倭寇外加將近三千名仆從海寇,浩浩蕩蕩地進發,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出現在嘉興府中,悍然撕碎嘉興府的和平與富庶,他就忍不住嘴角翹起。
他打算喝幾杯酒,提前慶祝一下俞大人的歸來,和那位惱人的年輕侯爺的末日。
就在中條三郎充作先鋒,帶著隊伍潛過了海寧衛的防區,率領著難得聚集的大股倭寇,在漸漸變深的夜色中朝著嘉興府城飛奔的同時,一匹快馬,踏碎薄暮,一路疾馳,沖向了府城外一處臨時營地。
這里,駐扎著從蘇州前來的五百蘇州衛,和隨行的青壯。
拿著欽差大人的文書和蘇州衛指揮使的公文,得知了具體情況,嘉興知府不僅沒有生氣,還幫忙送來了不少物資。
他可是實打實經歷過那場奴變的,對于齊侯的態度再清楚不過,哪里敢怠慢。
而對于這些蘇州衛的士卒而言,前日抵達之后,他們就放了位于嘉興府的青壯們回去,與各自的家人團聚了一日。
這些人,也按照先前的規定,在今日正午之前,陸續返回。
按照表面的計劃,今夜他們將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將集體動身,前往湖州府,在那兒再停留兩日,讓湖州府的青壯也能夠回去探親團聚一日,而后心無旁騖、心滿意足地回到蘇州城,繼續他們的鍛煉大計。
此刻的臨時營地里,全是嘉興府的青壯們炫耀和開心的講述,以及湖州府青壯們那滿臉羨慕的詢問與期待的交談。
營地核心的那處營帳之中,此番率軍壓陣的蘇州衛指揮僉事張銳和數名百夫長,以及訓練中被選拔出來的青壯民兵頭目們正坐在一起,說著此行的一些細節。
正當說好了各項安排,張銳打算解散之時,一個傳令兵匆匆進來,“僉事大人,斥候張子元在帳外求見!”
張銳眼神一凝,“讓他進來。”
很快,一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汗水將他的發梢貼著臉頰與灰塵一起凝結成蜿蜒的線條,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小子辛苦了!
他單膝跪地,“大人,卑職昨夜在巡查之時,偶然發現有大批倭寇,自海寧衛登陸,正朝著嘉興府城的方向趕來!”
“什么?!!!”
在帳內的一片嘩然聲中,張銳猛地站起,一臉的震驚和不可思議,“你說的是,倭寇?”
張子元十分認真而嚴肅地點頭道:“回大人的話,的確,按照卑職的目測,至少有兩千人。”
帳內登時響起一陣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讓溫度都仿佛升高了不少。
兩千?還他娘的是倭寇?
要知道,在當初蘇州那場酣暢淋漓的大捷之前,官軍不僅對倭寇是敗多勝少,就算艱難得勝,殲滅倭寇也少有超過五百人的。
這足足兩千倭寇,放在尋常狀況下,是能攆著上萬官軍滿地亂竄的。
張銳眉頭緊皺,厲聲道:“你要知道,謊報軍情,是要殺頭的!”
張子元堅定道:“卑職親眼目睹,絕無虛言!”
張銳掃視一圈,“諸位,說說吧,你們是什么意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自己這點分量哪兒承擔得起兩千倭寇這個檔次的話題。
一個民兵的小頭目遲疑道:“大人,按照規矩,咱們此番是回來探親的,并沒有守土之責......”
他的話,讓不少人都面露沉吟,的確這個事情不是他們的問題,若是隨手可為,還則罷了,但是兩千倭寇,那是什么陣仗,何苦把自己埋進去?
但話音剛落,一個軍中百夫長便拍著桌子怒喝道:“放你娘的屁!我輩軍人,本就是保家衛國的,如今倭寇入侵國土,即將殘害子民,你讓我們視而不見?”
“更何況,這兒是你們的家鄉,他們要侵犯的是你們的家園,要傷害的是你們的親族,你們怎么好意思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怒喝聲在大嗓門的加持下,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也震得方才開口那個民兵面色漲紅。
但主位上的張銳卻主動開口替他解圍道:“話不要說得那么尖銳,大家議事,暢所欲言,對事不對人,集思廣益,才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那民兵看向張銳的眼神,登時充滿了感激。
張銳接著話鋒一轉,旗幟鮮明地表態道:“不過,本官也覺得,若是不知情倒還好,既然知曉了,并且撞上了,若是夾著尾巴逃了,不僅愧對陛下和朝廷,更愧對這些日子艱苦的訓練,這輩子恐怕也都抬不起頭了。”
有了主將這個表態,眾人也立刻有了方向,紛紛出言附和。
“是啊,咱們此番回鄉,瞧見父母親族都有了不過的活計,都能像個人一樣活著,這都是朝廷和侯爺的功勞,咱們便是豁出去了,也應該報答這份恩情才是!”
“誰說不是呢,家里人的好日子這才剛開始,狗日的倭寇就想來作亂,老子豁出性命也要弄死他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得賺!”
“若是半個月之前,你讓我去殺倭寇,我肯定只能拿命去搏,但是這半個月下來,咱不說是個精銳戰士,至少比起以前那都是強了不少,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有三頭還是有六臂!”
“大人,卑職以為,此事并不一定是壞事。相反,還有可能是我們所有人的機遇!”
比起民兵們純粹的表態,一位百夫長的話,忽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張銳立刻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展開說說!”
那人環視一圈,開口道:“首先,抗倭是絕對的正確事情,我們哪怕只啃下來幾百人,也絕對是一場大功勞,如今民兵兄弟們還沒解決身份問題,欽差大人雖然答應幫忙,但也要過朝廷這一關,可若是有了一場抗倭大捷做底氣,再加上欽差大人的建議,誰還能說什么?說不定陛下就地成立一支抗倭軍,諸位兄弟從此榮耀滿身呢?”
才說了第一個理由,場中的民兵頭目們便齊齊眼中亮起光芒。
他們現在雖然被齊侯收下、整編、訓練,但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可若是立下抗倭大捷,那朝廷好意思不給編制嗎?
“其次,這也是運氣,我們若是人少也就罷了,但偏偏現在有足足五千多人,全是青壯戰士,而且指揮使大人為了讓弟兄們都在家人面前挺直腰桿,特許他們配備了輕甲和刀槍,誤打誤撞之下,咱們是有能力和倭寇斗一斗的。若是運氣不好,只有千把人,戰又打不過,跑又對不起良心,那才叫憋屈。”
不少人都齊齊點頭,五千多打兩千,手上還有武器,不說能贏,至少有得打的。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咱們的斥候,有運氣有本事,提前發現了倭寇的蹤跡,這就讓我們有了伏擊的可能,大家只要打過仗,或者了解過軍伍,都一定知道,擺明車馬地打仗,和打伏擊戰有多么大的差別。若是準備妥當,別說兩千,咱們五千人甚至可以伏擊兩萬人!”
聽到最后一條,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對啊!
方才只想著倭寇多么強大,可現在的情況是倭寇不知道我們,我們卻知道倭寇的行蹤,我們對這一片這么熟悉,伏擊他們不就行了?
到時候大石頭一滾,暗箭一放,放火一燒,他們不死也殘,然后順勢沖殺,那不真得打出一場大捷來啊!
從海寧衛到府城,跑得慢要一個晝夜,跑得快也要六七個時辰,按照斥候的說法,咱們怎么都還有至少三四個時辰的準備時間!
想到這兒,眾人的心都怦怦直跳了起來,看向張銳的目光,也寫滿了【大人,事不宜遲】的迫切。
張銳點了點頭,“如此,倒也的確可行。”
他看向還跪在地上那名斥候,目光親切,親手將他扶起,“如此說來,此番你是立了大功,若是最終能夠成功擊退倭寇來犯,本官親自為你表功!”
年輕的斥候面露堅毅,沉聲慷慨道:“卑職職責所在,愿為朝廷和陛下報效!”
張銳贊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眾人,緩緩開口,“從道義上說,我等既為朝廷軍伍,拿著朝廷的俸祿,而且還有保衛家園的職責,我們必須打這一仗!從勝負的角度而言,我們有五千人,還有敵明我暗的優勢,這一仗完全可以打!”
“眾將聽令!”
他沉聲一喝,眾人齊齊站起,“你們各回本部,召集人手,將我們的決定與諸位兄弟說好,一炷香之后,集結隊伍,本將定下戰法,咱們狠狠干他一票!”
眾人轟然稱喏,而后齊齊散去。
待眾人離開,這位從頭到尾都知曉整個事情底細的蘇州衛指揮僉事滿意地笑了笑,眼神里也充滿了渴望的火焰。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打好這一仗,升官發財是必然的,說不定甚至能直接封爵!
至于說如此絕佳的機會,為什么會落在他的頭上,原因很簡單:
他姓張。
蘇州衛指揮使張世忠的張。
也是方才那個大大露臉的斥候張子元的張。
他稍稍平復了心情,回到位置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信紙,細細閱讀起指揮使大人的細細交待。
而那些前去協調部眾的百夫長和頭目們也幾乎沒遇見什么麻煩。
對蘇州衛的精銳士卒而言,親眼見證過當初流民軍怎么收拾倭寇的,又親自體驗了流民軍留下的強大練兵方式,軍事素養飛速提升如同脫胎換骨的他們如今對倭寇的態度,不能說是朝思暮想,只能說是垂涎三尺。
什么兇神惡煞的倭寇,那分明就是和藹可親的功勞啊!
對民兵們而言,雖然倭寇這兩個字的確可怕,但身后就是家園,尤其是昨天才和家人團聚,今天才和家人分別,正是興致最濃的時候,你要說轉頭家園就要被倭寇荼毒,那拼命也就是順理成章的選項了!
而等他們準備好一切之后,又跟著僉事大人,從四支來到營中的“商隊”手中,拿到了弓弩和箭矢的時候,他們終于恍然大悟了過來,心中也愈發興奮起來。
一炷香之后,眾人收拾整齊,消失在了夜色山林之間。
......
五月初八,黎明。
天地最黑暗的時候,倭寇們的腳步,已經變得很慢了。
如此長時間的趕路,疲憊已經侵襲了他們還算強壯的身體。
頭目們在嘰里呱啦地做著最后的鼓舞。
井上五郎命人前去詢問了中條三郎,問他為何跑那么快,不讓大家休息。
中條三郎的答案理直氣壯,兵貴神速,若是能在天亮之前抵達,勝算才會更高,否則一旦嘉興府城有了準備,不管是內應開城還是直接攻城都會麻煩許多。
大不了進城之前根據情況休息一下,補充些體力。
井上五郎聞言也說不出什么來,更何況他騎著馬,倒也不覺得有多么辛苦,便也開口嘰里呱啦地鼓舞著部眾。
打發走了井上五郎的使者,中條三郎看著前方的夜色,悄悄扭頭,喘著氣低聲道:“快到了嗎?”
在他右手邊的漢子點了點頭,“就是前面不遠了,那兒是這片平原上唯一一處地形險要的地方。你先稍微緩口氣,然后帶著隊伍加快速度一口氣朝前沖,不要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讓盡量多的人進入包圍圈。”
中條三郎嗯了一聲,然后又低聲道:“不會傷到我們這些自己人吧?”
在他左手邊的漢子冷冷道:“你是先鋒,哪兒有伏擊先鋒驚跑大部隊的道理,一會兒依計行事就是,侯爺和沈先生的手段你還不懂嗎?”
中條三郎回憶起那段過去,大熱天的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也是,也是。”
于是,他先緩緩控制著隊伍前行的速度,而后在遙望見眼前的一處山林之時,悄然加快了腳步,同時向身后隊伍傳去嘉興府城就快到了的消息。
一路上沒有遇到絲毫阻攔,又聽聞目的地終于快到了。
身體上的期待和心理上的興奮,讓倭寇們也同樣腳步一快,跟著中條三郎一頭扎進了那處狹窄的山谷林間。
火把的光只照亮得了周遭一丈,整個天地都藏進了夜色之中。
他們看不見兩側的山坡上,已經等滿了人。
但山坡上的人,卻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們。
可是,直到整個倭寇隊伍的一大半都已經通過了山谷,山坡上的人依舊沒有動靜。
他們安靜地伏在林間石畔,與夜色和林石化為一體。
直到.......
“蓬!”
“蓬!蓬!蓬!”
山谷之外的蘆葦蕩中,弓弦拉動的聲音如同夜色中響起的死亡樂聲。
利箭尖嘯著劃破了夜色,蘆葦蕩兩側,猛地站起密密麻麻的黑影。
沒等倭寇反應,第二輪弓弦同時拉攏,飛箭像暴雨般扎進倭寇中段的隊列。
利箭所指的方向,倭寇瞬間倒了一片,血花濺在枯黃的葦葉上,天明之后,不知是何等的觸目驚心。
“伏兵!”
“有埋伏!”
前方的騷亂登時讓在隊伍最后壓陣的井上五郎面色猛變。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頭頂的“暴雨”便隨之傾瀉而下。
同時,還有巨石滾落,如天雷乍落,帶著沛然之勢,在井上五郎的瞳孔中驟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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