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鵝毛大雪,把姜府老宅裹進一片蒼茫的白。
朱漆的大門像是凜冬中倔強的寒梅,凌寒而放,指引著前路。
門楣的匾額在風雪的侵襲下,愈發地斑駁滄桑,唯有題字的凹痕里透著深褐,如同凝固的血。
在定襄郡王府上下人的接引下,齊政匆匆從門下走過。
走進院子,他瞧見了院內那棵數十年的老樹。
枝椏依舊遒勁如枯鐵,但光禿禿的枝干上,僅存著幾片枯葉。
被寒風扯著、大雪壓著,在天地皆白間倔強地懸著,像極了床榻上那位老人殘存的生命。
推開房門,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股有些憋悶的熱氣便混著濃濃的藥味撲面而來。
齊政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放下簾子,閃身入內。
只見房間中,炭爐里的銀絲炭燒得溫柔,四層厚紙糊著的窗棱竭盡全力地抵擋著寒風。
墻壁上,一面老舊的軍旗,安靜地垂著。
旗角磨損得發毛,卻依舊透著凜然殺氣。
一切都透出一股安寧,一種溫暖,但卻偏偏仿佛有種沉郁的寒意,不凍人身,只凍人心。
每一聲炭火的輕響,都在敲打著眾人凝重而緊繃的神經。
這一切,都是因為床榻上,那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齊政望向床榻,老軍神安靜地躺著,看上去像是縮在錦被之中一樣,可以想象錦被之下是怎樣一副枯瘦的身軀。
臉上的皺紋如刀刻斧鑿般鋪滿,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緊閉著,繃著眉峰,好似仍在對峙著千軍萬馬。
床前,管家鄭中安靜地跪著,關注著老軍神的狀態。
這位曾經坐鎮北疆打得北淵聞風喪膽的悍將,也曾被先帝親口夸贊文武雙全的軍中大佬,此刻穿著普通的衣衫,神色哀戚地守在床前,指節攥得發白,卻連一聲抽泣都不敢有。
他生怕驚擾了將軍最后的時光,更怕聽不見將軍虛弱的呢喃。
在床腳,孟夫子和老太師同樣一臉悲戚地坐著。
孟夫子的手中攥著剛寫好的悼文,老太師拄著拐杖,目光都定定地看著床上的身影,難得有一次沒有在意他們倆那個寶貝的孫女婿。
在這一刻,他們不是什么文壇泰斗的天下文宗,也不是什么桃李滿天下的朝堂柱石,他們就只是兩個感同身受,哀傷送別老友的老人。
“虎兒.......”
老軍神忽然低喃出聲,聲音嘶啞得像被北風磨過。
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渾濁的眼緩緩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地看著前方,似在尋找什么。
而原本就已經哀傷不已的鄭中,在聽見這一聲之后,眼淚徹底決堤。
老太師和孟夫子也抹了抹眼角,但眼角的淚卻越抹越多。
姜風,小名虎兒,乃是老軍神的獨子。
當年在軍伍之中,和定國公之子凌云,交相輝映,堪稱一時瑜亮。
但已經被姜復生打斷了脊梁,打出了心理陰影的北淵人,實在無法接受,南朝在姜復生之后,還能后繼有人。
為了國運,為了將來,在一場兩國的戰事之中,北淵人耗費巨大的代價,不惜以數萬人為餌,設計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以一種違反戰場常識的兌子心態,用人數硬生生地堆死了姜風和凌云。
得知二人死亡的消息,鎮北軍大怒,九大邊鎮暴走,朝堂震動,先帝悍然下令,發動國戰。
大梁軍隊追亡逐北,筑京觀,鎮北疆,深入北淵一千多里,但卻永遠挽不回那兩個如風一般的年輕人。
定國公是幸運的,他的獨子還留下了孫子凌岳,但老軍神卻......
面對獨子的死,老軍神幾乎從來沒有對誰說過什么。
甚至他還常說,瓦罐總是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誰不是別人的丈夫、兒子?他們死得,我姜復生的兒子就死不得?
但此刻,在他生命彌留之際,他終于還是攤開了心頭最沉重的悲傷。
那或許就是他在無數個夜晚的錐心之痛。
想到這兒,不僅是鄭中,就連齊政的眼中都滾下了尊敬的淚水。
“虎兒......別沖.......太前......”
老軍神嘶啞地喊著,手伸出錦被在空中抓著,像是要抓住少年飛揚的衣袖。
齊政喉間發澀,上前半步,輕輕握住了老軍神已經不見幾分溫度的手。
那只曾握過長槍、挽過硬弓、在流血漂櫓中筑起京觀的手,此刻卻輕飄飄的,連攥緊的力氣都沒有。
哪怕就在幾個月前,他和定國公商量北疆戰局計劃的時候,這只手扇他后腦勺也曾是那般有力。
一時間,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老軍神的聲音愈發地低了,哪怕房中眾人連呼吸都放緩了,但屋外依稀的風聲也能將那虛弱的聲音攪碎大半,只有依稀的字眼落進眾人的耳中。
北境、西疆、荒原、戈壁、黃沙、金甲、鐵血、寒霜、勝利、死亡......
那是歲月的呢喃,也是那個臨危受命,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游擊將軍的故事的久久回響。
早已淚流滿面的鄭中別過頭來,死死握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砸出一聲悶響。
孟夫子和老太師,神色悲戚,眼角的濁淚同樣止不住。
既是仿佛看到了自己走到人生盡頭的那一刻,更是對眼前之人,無比的尊敬與心疼。
“陛下到~”
隨著一聲明顯壓低了聲音的呼喊,不等眾人有所動作,房門便被人推開。
一聲明黃常服的新帝,帶著風雪與寒意,走了進來。
眾人連忙讓開位置,新帝沒有去管鄭中遞上來的椅子,就那么直接地半跪在床邊,握住老軍神的另一只手,哽咽的聲音強撐著沉穩,“老將軍,朕來了?!?br/>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新帝到后,老軍神的手忽然一緊,生出了幾分力道。
原本渾濁虛弱的眼眸竟驟然清明了起來。
那一抹曾經睥睨天下的銳利光彩,竟在他雙眸之中重新點亮。
他的聲音,更是都添了幾分力氣。
“陛下?!?br/>瞧見這一幕,所有人沒有任何的欣喜,只有無盡的哀傷。
新帝重重點頭,“老將軍,有話請說,朕聽著?!?br/>“臣年少時莽撞,流血傷身,只能先走一步,不能再侍奉陛下了。臣這一輩子,沒求過朝廷什么,臣求您三件事?!?br/>“朕答應!都答應?!?br/>老軍神輕輕將兩只手合在了一起,順便也就帶著握住自己手的兩只手合在了一起,“第一件事,齊政這孩子,心思不壞,陛下和他的君臣之情,是老臣羨慕的,希望將來,若真的有那誰都不愿意看見的那一日,陛下和他,都能多想想,千萬三思。”
新帝重重點頭,“老將軍,你放心,朕絕不會辜負他。”
齊政也連忙表態,“老軍神請放心,齊政絕無二心。”
老軍神話說到,就不再糾結這個話題,畢竟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第二,請陛下待事成之后,善待那孩子,他背負那個名聲這么多年,已經夠苦的了?!?br/>這句話一出,一旁的老太師瞬間心頭猛地一震,原本充滿哀傷的眼神中,竟露出了幾分駭然。
新帝同樣點頭,“朕答應,絕不會讓他受委屈?!?br/>老軍神的臉上,剛剛升起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虛弱道:“第三點,請......陛下......薄葬......”
但回光返照的時間太短,已經不足以讓他完整地說出最后那句話。
他只能從新帝松開的掌心中抬起手,仿佛馳騁在馬背上,身后是千軍萬馬,正跟隨著他手中長劍的指引。
“滅.....淵!”
他竭盡全力地嘶吼著,為了國仇,為了家恨,為了他看不到那一天的遺憾。
窗外,老槐樹上,最后一片枯葉,在寒風中晃了晃,終于被吹落枝頭,打著旋兒落了下來,在雪花的托送下,貼在了窗紙上。
床上的老軍神,手猛然垂落,雙眸閉上,再也沒有睜開,已然氣絕。
大梁天德二十年十一月初一,大梁定襄郡王,特進光祿大夫,太傅,左柱國,三代皇帝親口認證的大梁軍神,姜復生,薨!
享年六十七歲。
房間中,安靜得可怕,只剩北風卷雪拍擊窗欞的聲響。
鄭中伏在床邊,終于忍不住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是一頭失去了家園的受傷的孤狼。
孟夫子強撐著起身,展開手中的紙,顫聲念起悼文,聲音蒼老而悲涼,在暖煙與寒雪交織的屋內回蕩。
老太師拄著拐杖,也跟著站起,用目光送別這位數十年的老友。
新帝挺直脊背,竭力地仰起頭,卻止不住淚水的無聲滑落。
他的聲音在哀傷中緩緩響起,“傳朕旨意,老軍神姜復生,一生護國,鞠躬盡瘁,輟朝五日,以國禮厚葬!令天下縞素,悼念軍神!”
眾人都沒有反對,他們都默契地裝作沒聽見老軍神那第三個遺愿,反正陛下也沒開口答應。
哪怕一向對老軍神奉若神明的鄭中,也忤逆了老軍神的遺愿。
這一切,都是因為老軍神,他值得!
新帝看了一眼鄭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需要這位曾經的鎮北軍主將重新出山,但現在并不是說這些的事后,先辦好老軍神的葬禮吧。
其實不用圣旨,當老軍神薨了的消息,傳遍中京,家家戶戶的門上,都自發地掛起了白幡。
白幡在風雪中飄揚,和不落的大雪,遙相呼應,像是送別的揮手。
百姓們自發地披起素色麻衣,涌上街頭。
得知消息,一位賣炭翁放下了板車,愣在原地良久。
從不肯多花一文銅板的他,破天荒地打算在城中的鋪子買上一疊紙錢,但售賣香蠟紙錢的鋪子,卻放過了這個“大好”的發財良機,選擇了向所有到店的客人贈送。
當賣炭翁點燃紙錢,在風雪中,燒出了灼熱的光彩,而后灰燼帶著他對老軍神的尊敬與哀思,飛向天際。
一位位老人,在風雪中,從中京城的四面八方蹣跚而來,向著定襄郡王府匯集。
而人流,甚至不見減少。
這些曾經跟隨著老軍神南征北戰的老人,不顧天寒地凍,直接在雪地里朝著定襄郡王府的大門跪了下去。
一旁他們的子侄,即使再擔心老祖的身體,卻也不敢有一句話的勸阻。
因為先前有個自以為得寵的少年,在扶著老祖到了之后,試圖勸一句雪地濕冷,老祖別傷了身子,直接就被他的老祖用僅剩的那只手臂,卯足了勁兒扇了個趔趄。
“老子這條命,是將軍救的,別說傷了,若是老子死了能讓將軍多活一炷香,老子現在就撞死在這兒都不帶猶豫的,給老子滾!”
定襄郡王府旁,維持秩序的巡防營士卒,在風雪中聽著嘶啞的哭聲,昂首肅然,甲胄上的白帶,隨風飄揚。
禁軍營中,今日沒有操演,從主將到士卒,所有人都齊齊著甲,列隊而立,系著哀傷的帶子,沉默致哀,寒風吹動著甲葉,發出猶如嗚咽的聲響。
翌日,以新帝為首,除新帝外,文武百官、王公勛貴,皆衣著縞素,至定襄郡王府吊唁,定國公甚至哭到了昏厥。
當消息被信鴿一段段地接力傳到北境,正在邊鎮練兵的凌岳聞言,瞬間愕然。
雖然現在很多年輕的將士,比如凌岳這個年紀的,在他們記事之后,老軍神就已經馬放南山,未曾再上過一次沙場了。
但對所有的大梁軍人而言,老軍神就是大梁軍伍的脊梁。
有他在,仿佛就有一股氣,支撐著所有人向上,也鎮壓著一切的野心勃勃與蠢蠢欲動。
但現在,老軍神走了。
這股氣會不會泄掉,凌岳不知道,他的心頭,就是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默默吩咐副將,在營中立起了老軍神的靈位,而后全軍披白,敬香遙祭。
而后,眾人摘下頭盔,對著中京城的方向跪拜。
同樣的情景,在北境、在西疆、在東南、在九邊各鎮、在全天下的各處上演。
荒原上,老軍神當年筑下的京觀早已被歲月侵蝕。
塵歸了塵,土歸了土。
但它和老軍神一樣,不會在眾人的心頭消失。
定襄郡王府的老樹下,那片枯葉被雪覆蓋,與大地融為一體,默默滋養著生養它的大樹。
北風漸緩,大雪如絮,落在全城的素色麻衣上,落在每一處悼念的靈位前,落在大梁萬里河山的土地上。
在比大梁北境還要更北的荒原上,在這個連北淵人都嫌棄太北的地方,一支規模不小的軍隊,剛剛完成了一天的操練。
這入目皆是冰雪茫茫的所在,這支軍隊依舊保持了一種堪稱自虐般的紀律。
因為,他們曾經是大梁最精銳的部隊。
即使叛出了大梁,即使成為了無數人唾棄的對象,即使北淵人也不怎么重視他們,但他們似乎沒有放棄自己。
在寒風中,士卒們整隊后解散,各自進入了石屋。
幾名主要的將領,則是進入了這座石城核心處的那間屋子。
屋子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
“辛苦了,坐下喝點熱水。”
一旁的侍女立刻端來了茶杯,茶杯中的熱氣和眾人口鼻之間呼出的白氣,氤氳在一起,為這極北荒原添上了幾分夢幻。
眉毛、睫毛上的冰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滴落,這是極北獨有的汗水。
“將軍,朝廷那邊有動靜嗎?”
一個漢子開口問道。
他們也都知道了大淵和大梁之間那場戰事的結果,心頭希望著能不能有什么轉機,讓他們這支軍隊,脫離南征北戰和苦守冰原的勞累。
自打北投以來,他們不是被支去平叛,就是被支來戍邊,西邊待過,東邊待過,北邊待過,但就是不讓他們再去南邊。
淵皇和北淵朝堂,幾乎就把不信任這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了。
現在,終于有了一絲希望,也由不得這些漢子不期待。
男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等等看吧?!?br/>仿佛老天爺在回應他和他麾下漫長的等待,一個身影快步來到了房門口,帶著幾分上氣不接下氣的激動,“將......將軍,圣旨來了!”
男人騰地站起,桌旁圍坐的幾人也是登時面露狂喜。
難道真的要得償所愿了嗎?
男人立刻起身,披上厚重的皮毛外衣,迎出了房間。
很快,他便見到了被簇擁著的宮中內侍。
穿得跟頭熊一樣的內侍,看著男人,微笑一禮,“咱家安思定,見過鎮北大將軍。”
男人連忙道:“安公公辛苦而來,外面風大,快里面請?!?br/>內侍自然也不會拒絕,等到了房中坐下,褪去厚重的外套,眾人也都多了幾分自在。
男人看著內侍,“不知安公公此來,有何指示?”
內侍道:“來告訴大將軍一件事?!?br/>他看著男人,微微一笑,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男人的表情,“姜復生死了。”
啪!
男人手中的茶杯悄然墜地,發出一聲脆響。
笑傲小說網 > 寒門權相全文免費閱讀 > 第491章 風雪辭軍神
第491章 風雪辭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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