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呼延文才孤零零地站在殿中,神色僵硬而尷尬。
在宴會開始之前,接到上頭暗中吩咐的他原以為,他人生的春天終于來了。
他將會在今夜大放異彩,從而踩著齊政的聲望,鑄造自己在朝堂的進步之梯。
但當他受到齊政毫不留情的訓斥之后,當齊政對他問出那個刁鉆的話題之后,他以為的一枝獨秀,便成了公開處刑。
他能說什么?
說齊政沒有匡時救世之才?
別忘了,方才的屯田三策那是得到了陛下和百官的交口稱贊的。
你這不是打陛下和百官的臉嗎?
但要是承認了齊政有這樣的本事,那他這氣勢洶洶的嘲諷之詩就站不住腳,成為了一出無中生有的惡意中傷。
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一時得意又上頭,承認了那句詩是針對齊政的!
不過,他能被委以重任,在此時來出頭,終究不是草包,肚子里還是有點貨的。
死腦子拼命地想,還真被他想到了出路。
他故作感慨地長嘆了口氣,“齊侯之才,固然讓人欽佩,但正是因為看見齊侯有此才華,在下才更是痛心疾首!齊侯明明有驚世之才,為何卻要裝神弄鬼,助長那鬼神之說!如此豈非是誤入歧途,空耗了這胸中韜略嗎?”
聽見呼延文才的話,殿中不少人還真高看了這小子幾分。
誰都明白呼延文才這是在狡辯,但能狡辯得合理,狡辯得說得過去,還真是需要些急智的。
呼延文才也有些洋洋得意,自己這腦子,還真好使。
能從方才那等左右為難的絕境之下,想出這樣的說辭,想來陛下也會很滿意吧。
想著他便看向淵皇,卻見淵皇的面色悄然多了幾分陰沉。
正心神劇震間,他的耳畔響起了齊政輕笑的聲音,“你這話問得好,問到點子上了。不過你不該問我,該去問夜梟??!”
呼延文才如遭當頭一棒,糟了!
齊政繼續道:“他若不背著貴國陛下和朝廷,組織起如此聲勢浩大的殺局,本侯如何需要裝神弄鬼,才能化險為夷,一路平安?本侯吃飽了撐的???”
他微微一笑,“呼延編修,你覺得是不是這么個道理?”
呼延文才終于明白了陛下面色陰沉的原因,心里叫苦不迭,強撐著結巴道:“那......那也不能裝神弄鬼???人......人.....當有操守?!?br/>他呆滯著,他顫抖著,他結巴著,但他的念頭,卻在瘋狂轉動著。
他方才因為得意,一時不察,中了齊政的言語陷阱,以至于如此被動,現在的他,同樣也給齊政布下了陷阱!
只要齊政順著他的意思,說一句不需要操守,或者操守不重要,那他就能夠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用圣賢的教誨,徹底將齊政釘死。
這天底下,有些事,可以天天在臺面上說,但絕對沒有人或者少有人會去做。
同樣也有些事,私底下都可以做,但絕不能擺在臺面上來說。
不論是朝官的身份,還是天下文宗關門弟子的身份,都不會允許齊政當眾說出不需要操守或者操守不重要這等話。
但呼延文才卻不知道齊政這兩年在嘴上把門這件事情上,有著多么的用心。
因為要守著太多的秘密,他幾乎對從自己口中蹦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在斟酌過,又怎么會跟呼延文才一樣,在得意忘形間犯那樣的錯誤。
他輕哼一聲,“人當然是要有操守,而且在任何時候,都需要堅持操守,這是圣賢教化,亦是我們為人為臣之本分。”
當齊政說出這句話時,呼延文才心頭那個本就不切實際的奢望,如泡沫般悄然破裂了。
“但是,本侯想問呼延編修一句?!?br/>齊政轉身看著呼延文才,“本侯是偷了還是搶了?是做了什么事情,讓你覺得這是沒有操守?”
呼延文才幾乎是下意識開口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裝神弄鬼,還不算嗎?”
齊政哼了一聲,“兵者詭道也,戰場廝殺,生死一線,什么計謀有用便用什么計謀,你這等言語簡直荒謬得讓人沒有回應的興趣?!?br/>“本侯非有大軍可平掃賊寇,只能察風向之變、辨螢蟲之性,借天地自然之理,誅邪扶正,護己身及使團安全,爭取一線生機。這不是裝神弄鬼的江湖術士,而是順勢而為的智慧變通!那一路上更不是你閑坐清談的雅室,而是血火交織生死一線的沙場!”
“行軍打仗,增灶、減灶,伏兵、詐降,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本侯還從沒聽過有人指責打了勝仗的將軍沒有操守!”
“一個連沙場計謀和人品操行都分不清的人,跟你多說幾句話,本侯都怕本侯的心智被你的愚蠢傳染了!”
齊政的斥責聲,讓呼延文才的臉色悄然泛白,身形都踉蹌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這次的出頭,是真的一敗涂地了。
但從未做過齊政敵人的他不知道,齊政又怎么可能只是被動防御,而對敢于朝自己齜牙的敵人輕輕放過呢!
齊政帶著怒火的聲音,在紫宸殿中再度響起。
“你口口聲聲說著什么操守,現在本侯就來告訴告訴你,什么叫真正的操守!”
“你不是想向本侯求教詩句嗎?本侯就好好指點你一番!聽好了!”
說著,齊政的氣勢一沉,清朗的聲音帶著幾分磅礴大氣,響徹在這紫宸殿中,響徹在殿中君臣的耳畔。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br/>......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br/>......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br/>大殿之內,雅雀無聲。
唯有齊政的聲音在回蕩。
“天地有正氣,于人心則浩然。只要心中有浩然正氣,便不懼妖邪作祟,亦不存在偏見之失。今日齊政在此以此一詩相贈,愿與諸君共勉?!?br/>大殿內,百官靜默無言,皆被齊政的言辭與詩句震懾。
雖然他們之中的不少人都覺得陛下繼續針對齊政有些說不過去,但也就僅止于此了。
打心底里,他們還是站在自己國家這頭,希望朝廷能夠找回面子,壓一壓南朝使臣的囂張氣焰,更不要提出手幫齊政解圍之事。
可誰也沒想到,齊政不僅再度化解了呼延文才的刁難,讓呼延文才這個想要冒頭的野心之人成了笑柄,更是以一首返璞歸真、火候極佳、立意更是超卓的詩,粉碎了一切的質疑。
禮部尚書咽了口口水,這齊政還真是全才不成,怎么什么都難不倒他?
呼延文才原本已經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了血色,那并非是如釋重負的輕松,而是羞愧和絕望交加的漲紅。
那一絲血色迅速擴大,而后轉為醬紫,最后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出,倒在了大殿之上。
如此,倒也算是一個相對體面的退場。
啪!啪!啪!
淵皇的掌聲帶著十足的不情愿,緩緩響起。
“好一句【天地有正氣】!貴使不僅精通禮制,更有軍政大才,還兼如此品行,人臣之楷模不外如是,朕佩服?!?br/>雖然陰險心思被戳破,事情也走向了他最不情愿的結局,但臺面上的事情,身為皇帝,淵皇終究是沒落下。
此刻的他,就仿佛是當初百里鋒的復刻。
如果齊政失敗了,他會假模假樣地說上幾句撇清責任的話,將一切的罪責都歸到動手之人的身上;
可當齊政贏了,因為這份心知肚明同時又不能撕破臉的默契,讓他只能捏著鼻子朝著齊政道賀。
這份【想殺卻不能殺,想辱卻反被揚威】的憋屈,悄然化作了一片陰鷙,深藏進他的眼底。
他的夸獎之言,就仿佛是終于拉下了開關,百官們也終于敢附和地響起佩服的掌聲。
掌聲連成一片,如雷貫耳,也讓宋徽和田七的胸膛,愈發驕傲地挺起。
興許是北淵朝廷的黔驢技窮,抑或是他們也承受不起齊政接著揚名的后果,接下來的宴會,再沒有出過什么岔子。
當晚宴在一派祥和中結束,淵皇率先離開,百官陸續散去。
不少人在離開之前,都來到齊政身旁,與他寒暄話別。
雖然不至于討好巴結,但比起先前那冷眼相看的局面,已然好了許多。
瀚海王也來到齊政身旁,“多謝齊侯指點,改日本王再登門拜訪,專程致謝?!?br/>齊政謙和一笑,“王爺客氣,我只是提了些籠統意見,具體實施細節如何,還需貴國仔細斟酌。”
而后大皇子和三皇子也來到齊政面前,和他寒暄了幾句之后再告辭。
在進一步見識過齊政的能耐之后,這兩位已經對齊政生出了“勢在必得”之心。
一個內侍站在殿門處,默默目睹了這一切。
等齊政走后,他匆匆來到御書房,將消息稟報給了淵皇。
淵皇聽完,沉默著,仿佛在醞釀著一場夏日的雷霆暴雨。
他揮了揮手,示意報信的內侍和其余人離開,起身來到窗邊,緩緩道:“你怎么看?”
悄然站在一旁如同雕像一般的安長明輕聲道:“此人年紀輕輕,卻有如此才學與城府,不除必成大患!陛下之決斷,英明無比。”
“同時,他所獻之軍屯良策,亦可為我朝之用。如今陛下不妨留其有用之身。多令其出言獻策,以賺其利?!?br/>淵皇想了想,“你說齊政提出這些軍屯良策,到底有沒有包藏禍心?朕實在想不出,他為何會這般做。”
貼身大太監安長明想了想,“依老奴愚見,齊政之策確實切實有效,暫時看不出什么問題,陛下不妨讓二位相公及各部尚書會同諸王將軍宮廷共同商議,仔細推敲,再做施行?!?br/>“至于他為何會這般做,老奴以為,他或許所圖甚大,欲以此立足立威?!?br/>淵皇點了點頭,“也是,齊政必有所圖,才甘愿冒此奇險而來。希望他不要將爪子伸向儲位之爭,否則,朕絕不容他?!?br/>安長明欠了欠身,“陛下放心,老奴會通知下去,三位殿下那邊都會看住?!?br/>另一邊,當齊政回到通漠院,在房間里面坐下,宋徽便興奮地開口,“大人今晚上在晚宴上的表現,簡直堪稱絕了!”
田七也咧著大嘴,在一旁笑著附和,“確實,公子之才每次都能讓我們出乎意料。淵皇那老狐貍想要算計公子,結果又連栽了幾個大跟頭,簡直是笑死了。”
齊政擺了擺手,倒了三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慢抿了一口,淡然道:“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淵皇今日早朝受了那么大的氣,晚宴上怎么可能善罷甘休?我們所做的也無非就是見招拆招罷了,談不得有多厲害。”
宋徽忽然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勢。
齊政扭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
宋徽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
齊政呵呵一笑,“你是想問我為什么要告訴北淵君臣那些屯田之策,是吧?這沒什么不能問的?!?br/>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公子英明,小人定是相信公子的,但心頭著實有些不解。如此好的軍屯之策,如果告訴北淵,豈不是大大減輕了他們的財政負擔,讓他們的邊軍愈發強悍,助長了他們的實力,如此對我大梁豈非沒有好處?”
齊政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宋徽道,“你再想想,仔細想想,我在這當中到底有沒有挖什么坑?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在里面挖了坑,你能不能想到挖在何處?”
宋徽皺著眉頭思考了好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公子,小人實在看不出來這當中有什么問題?!?br/>齊政哈哈一笑,“這我就放心了,你都看不出來的事情,他們恐怕也看不出來?!?br/>宋徽聞言一怔,莫名還有點小驕傲是怎么回事。
“至于說我挖了什么坑,這很簡單。”
齊政豎起三根手指,“有三個點他們都會出問題。”
“第一,他們一開始應該不會給這些邊軍定下多高的上繳。可是待我的計策發揮作用之后,這些人會不會一步一步地往上加征?最后弄到這些士卒辛辛苦苦依舊基本沒有掙錢的空間。”
宋徽聞言,眼前一亮,“是呀,高坐廟堂的這些人大多貪婪,甚少會體恤下面。如果一開始每畝地上交兩斗,卻發現士卒竟還能分個三五斗,明年定然會漲到三斗,如此一來,長久下去便又成惡政?!?br/>但他旋即皺眉,“可是公子,這不也給了北淵朝廷一個喘息之機嗎?至少在前幾年,他們的情況還是會很好的。”
齊政微微一笑,“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向他們提議說礦石、皮毛、藥材,這些也可以作為邊軍自給自足的倚仗?”
宋徽想了半天,也沒覺得這當中有什么問題。
因地制宜、因地施策,不是正道嗎?
齊政笑著道:“對常人而言,或者尋常勢力而言,這確實沒問題,但軍伍不同。軍隊經商的口子一開,腐敗便必然隨之而來,戰斗力也會大大折損?!?br/>宋徽恍然大悟,“是極!如果軍伍中人都忙著掙錢去了,誰還有心思來打仗???誰還會把心思都放在作戰訓練上面?”
他激動地一擊掌心,“如此便可兵不血刃地削弱了北淵軍隊的戰斗力,公子妙??!”
身為間諜頭子的敏銳嗅覺也在這一刻展現了出來,他笑著道,“如果北淵人邊軍真的大肆經商,屆時我們憑借繁華的商貿和豐富的物資,必然就有機會去滲透他們軍伍?!?br/>“還有咱們的海運?!?br/>齊政笑著提點了一句,更是讓宋徽仿佛被觸碰到了興奮點,連連點頭,“對對對,如果讓北淵也參與到咱們的海貿之中,那咱們就能如對付西涼一般,慢慢侵蝕他們的權貴了。最好是一部分人私底下參與,嘖嘖......”
看著喜笑顏開的宋徽,齊政笑著說出了第三個點。
“這第三點很簡單,就是要讓逐水草而居,一輩子生活在馬背上的北淵人被土地所束縛?!?br/>“只有當他們習慣了耕作,習慣了被束縛在某一片土地上,他們才有被我們漢人統治的可能。這就是將來我們滅掉北淵后,能夠在此故地之上有效實施統治之基礎。”
宋徽聽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最后只是豎起一個大拇指,“公子大才!小人佩服!”
齊政微笑擺手,端起茶杯,目光悠然看向窗外。
隋楓那邊應該已經得手了吧?
朝廷應該收到自己安全抵達的消息了吧?
師父和大師兄應該也已經快到淵皇城了吧?
今夜這城中諸王、諸皇子,恐怕都在醞釀著些什么了吧?
明天,想來一定是個很好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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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晚宴之上,雄鎮全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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