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陸一的機房燈亮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接到消息的程亦安和吳謝池準時到訪。
雖然熬了一整夜,但林陸一斯文的臉上毫無倦意。
他把整理好的論壇信息打印成了兩冊,遞給吳謝池和程亦安。
“根據抓取的數據,在當年夏秋之交的時間段,有一個賬號頻繁發布面向女性的招聘信息,賬號中描述招聘的是美容助理,年齡要求在十八到二十二歲,身體健康,面容姣好,身高1.6米以上,底薪2000元,還有豐厚提成。在當年的經濟環境下,這個待遇確實優越,吸引了不少人跟帖留言。”
程亦安翻看打印的信息,發帖人是一個匿名賬號,沒有透露自己的信息,對于貼子里大把的求聯系方式的跟帖,也只是很高冷地更新了回帖,讓有意向的求職人員私信發簡歷。
有人質疑是不是騙子,但很快跟帖里有人出來作證,說面試通過,工作環境很高檔,但是保密要求很高,配上了一些豪華房間的圖片,和精美的工裝。有了這些作證的回帖,求職跟帖的人數迅速暴漲,平均每分鐘都有新人頂帖。
“林警官,這兩張圖片能找到來源嗎?”吳謝池問。
林陸一說:“根據照片參數大致能分析出是來自數碼相機,沒有在網上找到原圖。大概率是跟帖的人自己拍的,但是當年手機拍照還不普及,數碼相機也是稀罕物,正是這兩張照片讓我產生了懷疑。這些作證的回帖極有可能是樓主的策應,也就是所謂的托兒。”
“這個篩選的標準很奇怪,對于人體器官販賣來說,難道不是上鉤的人越多,他的收益越多嗎?帖主的篩選條件算得上苛刻,不像是挑選器官供體,倒像是在選擇人口販賣的對象。這真的是緬甸超團伙發出來的釣魚貼嗎?”程亦安提出疑點。
吳謝池認同這個觀點,“對,傳統的器官走私團伙,他們所挑選的器官供體往往是一些流浪漢、殘障人士,這類社會邊緣人失蹤后不會有人關注,而這個案件中,如果緬甸超犯罪團伙這么大張旗鼓地搞起了‘選秀’,是不是有點過于高調了!”
林陸一微微一笑,沒有解釋,而是讓他們接著往后看。
很快,程亦安明白了為什么林陸一如此篤定這些招聘帖子和緬甸超有關。
因為她看見了有位號稱面試通過的網友回復其他人說,工作地點在金江商場。
程忠實口中留下的四字遺言,居然出現在了這里。
“金江商場,在當年的榕城來說,是個代表著發達、時髦、富有的地方,能在這里工作,體面又安心。無疑金江商場也是掛在求職者面前的一個誘餌。”
林陸一接著說:“最讓我覺得有嫌疑的是,這些招聘帖后面被帖主調整為禁止跟帖,時間就在最后一名女孩失蹤后不久,而在張慧茹尸體被發現后,這些帖子都被刪除了。時間是不是過于巧合,仿佛發帖人的目的就是為了篩選出來四名符合標準的女孩,在找到后,就停止狩獵,而當案件曝光后,為了躲避追查,更是把帖子全部刪掉。”
“并且,在查找過程中,我將四名失蹤女孩的照片上傳對比,居然發現四個女孩中,除了周冉冉,有三個都是B型血,并且這三名女孩的長相竟然也有幾分神似。”
林陸一操作電腦,把除周冉冉以外的三名女孩子的照片重疊,她們的面部輪廓驚人地重疊了起來。有些是眉眼神似,有些則是下巴的弧度相似。
“所以,剛剛小程說這個篩選標準很奇怪,如果放在找器官供體上確實顯得很苛刻,但如果緬甸超他們原本就不是在找器官供體,他們要找的,是一個血型有要求,面容也有要求的年輕女孩兒,這個標準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程亦安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像是問林陸一,又像是問自己:“他們找這樣的女孩子,是想要做什么呢?如果不是為了器官,那張慧茹又為什么會尸體殘缺地出現在河里。周冉冉根本不滿足他們的篩選目標,她在張慧茹失蹤后一周也失蹤了,這難道是因為她和張慧茹的交情?”
林陸一無奈一笑,微微搖頭,“那些就要靠你們刑警出馬,來驗證我的推測是否屬實了。只是,如果一個或者的女性價值遠遠高出器官價值時,犯罪團伙又怎么會殺雞取卵呢?”
一句殺雞取卵,仿佛當頭棒喝一般敲在了程亦安頭上,她突然站了起來。
“一個活著的女性價值……黑市上,優質卵子的價格在數萬元一枚,樣貌血型達標的價格更高,一個適齡女性一次可以取數十枚卵子。而代孕一個孩子的價格在30萬到60萬元不等,如果定制性別、血型則價格翻番。他們篩選女性的血型、要求女性的年齡、身高、樣貌,這難道不是一種定制嗎?”
“緬甸超他們,不是在找器官供體,而是在找符合標準的供卵者、或者說是代孕母親!”
空氣仿佛凝滯了,吳謝池的腦海里瞬間回想起了上個案子中,徐友昌定制的兩名男嬰。
他當初在知曉這一信息后,只是浮于表面地想到了代孕機構違法,但卻忽略了,那些作為代孕媽媽的女性是從何而來。會不會有人像那四個女孩一樣,被誘拐綁架、被強迫代孕呢?
從林陸一的辦公室離開時,兩人的心情都有些沉甸甸的。
走了幾步,程亦安突然開口道:“你說,我們明明已經懷疑富寧康養在從事非法代孕,但是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如果在我們無所作為的這段時間里,有女孩像張慧茹他們一樣受到不法侵害,那我們……”
沒等程亦安說完,吳謝池打斷了她,“小程警官,我們需要冷靜、客觀!同情心過剩對于刑警來說,不是一個好品格。我們現在不是在面對鐵軌難題,并不是由我們來選擇拯救誰放棄誰!”
吳謝池像是在說服程亦安,也是在說服自己。
他苦笑道:“雖然我剛剛也像你一樣,陷入了自我懷疑……但是,擺在我們眼前的案子,沒有輕重之別,我們對每一件案子都竭盡全力,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