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霍拾安說,他會將關于章還明的一些信息在明天交給她。
但是聞笙還是準備去一趟章還明的居所。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需要見一個特別的人——
楊晦。
夜深,屋舍安靜,床榻上的人合眼安睡。
床頭的貓頭鷹睜著眼睛,仿佛在為床上的人守夜。
突然,貓頭鷹開始鳴叫,翅膀撲騰。
床上的人醒了,沒有驚慌。
她看著昏暗的窗外,慢慢坐起身。
“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楊晦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安靜地注視著外面。
她知道窗外有人。
像是要回答她的問題,來人笑了幾聲。
楊晦立刻就聽出來了變聲器的效果。
這個聲音是一名男性:“楊晦,原來是你。”
“我與你有什么仇怨嗎?”楊晦相當冷靜,仔細辨別來人,“應該沒有。”
窗外的人沒有回答。
她在承受楊晦龐大的信息量。
如果說章還明的回憶如迫不及待的噴泉,稍稍觸碰就能獲取到重要的部分,那么楊晦的記憶便如死氣沉沉的火山,需要費盡手段挖掘,才會發覺底下洶涌的炙熱。
聞笙今夜的目標原本首選是章還明,其次才是楊晦。
她還記得章還明的回憶里,那名老教授質問他學術造假的事情。
如果說章還明的學術成果都是另外一人的,也就是真正的章博士,那么,真正的章博士一定在章還明的身邊。
這兩天在研究所,她查遍了研究所內的每一個人。
沒有接觸到的除了章還明,就還有那名侏儒助手王平知和疑似情人身份的楊晦。
真正的章博士,大概率就在這二人之間。
霍拾安說王平知是他的眼線,那么就能直接排除這人。
剩下的,便只有楊晦。
楊晦為外面的安靜感到費解,下床站了起來,側眸瞥了眼貓頭鷹。
貓頭鷹如有人性一般,飛到窗邊,啄了啄窗戶。
沒有回應。
楊晦向窗邊走過去。
聞笙聽著她的腳步聲,屬于楊晦的過去爆炸般的在腦海中飛濺。
腳步聲停在了窗邊一米處。
楊晦說:“聞笙。”
窗外仍然很安靜。
楊晦站在那里:“你還在這里,我能看到。”
聞笙忍著太陽穴的疼痛,看了眼墻上的蜘蛛。
變異蜘蛛的視力進化了許多。
她戴著面罩,身高墊了不少,用了變聲器。
楊晦不可能認出她。
只能是猜出來的。
楊晦對她說:“你在接近章還明,之前是,現在也是,你的目的是什么?”
這人聰明的可怕。
無論是從她的記憶中來看,還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
聞笙索性去掉變聲器,淡淡地說:
“我在想,我該叫你楊晦,還是該喊你一聲博士。”
楊晦面色不改,身側的手卻握緊了,說:
“你是洛家雇傭的人。”
否則不會無緣無故上門找她。
聞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隨你怎么想。”
盡管聞笙很想殺了楊晦,但從一些記憶中看到的事情來看,還不行。
她決定把這條命留在更合適去死的時候。
楊晦以為這人會對自己做什么。
蜘蛛卻說,她走了。
這個消息讓楊晦怔怔看著窗外。
這意味著,聞笙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最糟糕的情況。
另一邊,聞笙回到房間,褪去衣物躺在被窩中。
異能用的過度,龐大的信息還在消解。
猶如一場夢境,她將名為楊晦的人生盡數掌握。
……
楊晦這種人,世人將之稱為天才。
而天才二字,對楊晦來說仍然算得上埋沒。
她在嬰幼兒時期就有了記憶。
那時她是沒有名字的。
她總是吃不飽,徹夜的哭喊。
哭喊聲叫醒了重病中的生父,讓他半夜起身,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喂給女兒吃的。
可惜他沒有找到食物,卻撞見了妻子的出軌現場。
生父氣急攻心,當場就沒了命。
楊晦的母親又羞又愁。
羞于被丈夫發現,愁于丈夫去世,家中少了收入來源。
她自此記恨上親女兒,認為若不是她一直哭,丈夫就不會死。
她給親女兒起名楊克父。
登記名字的時候,工作人員欲言又止。
母親卻固執地定下這個名字。
直到她再嫁,新丈夫是個老教師,認為這個名字不好。
繼父帶來的兒子叫章還明。
取自一句詩。
“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于是,他給繼女取名楊晦。
風吹山角晦還明。
他的兒子叫章還明,她的女兒叫楊晦。
母親沒什么文化,覺得不錯。
畢竟她認定這孩子晦氣。
楊晦五歲那年,哥哥章還明成績很好,經常拿一百分。
每次拿了一百分,繼父和母親都會帶他出去吃炸雞。
她很羨慕,于是次次都考一百分。
繼父和母親將她關起來,問她為什么要作弊。
楊晦花了一天的時間,向父母證明自己沒有作弊。
她申請了跳級。
她和章還明成了同班同學。
她以為這樣,父母看向她的目光會柔和一些,像看哥哥那樣。
可是沒有。
章還明的上千的鞋子一雙又一雙,她衣服上的破洞一個又一個。
假期章還明在各地旅游,她在做家務。
她參加了無數個物理數學化學競賽,贏得了無數個證書,成績穩穩的將章還明壓在全校第二名。
換來的是母親的一巴掌:
“你就不能讓讓你哥!非要拋頭露臉嗎?成心犯賤是吧?”
她分明越發優秀。
飯桌上卻依舊沒有她的位置。
仿佛這個家里,她并不是她們的孩子,她只是一個奴隸。
在同學朗讀《我的母親》時,她露出彷徨的神情。
原來別人的媽媽是那樣的。
為什么她和別人不一樣?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原來世界上真的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后來上了大學,楊晦癡迷各種科研,常常在半夜做研究推演。
雜物間的她挑著燈,起夜路過的母親罵她費電作妖,隔壁的章還明在通宵打游戲。
她寫了一篇物理領域的論文。
這篇論文被繼父看到,拷給了章還明。
后來,她所有的研究成果,署名都是章還明。
楊晦是誰?
沒人知道。
章還明離不開她,對外聲稱她是他的情人,無論去哪里都要帶著她。
她這時發現,教科書上許多的成就背后,有著像她一樣的人。
取得的成就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留在世人口中,留在書籍記錄上的,是她們的父親、兄長、丈夫、老師……
這難道是理所當然的嗎?難道這就該是常態嗎?難道這是什么約定俗成的事情嗎?
楊晦繼續查,她發現并不是沒有發聲,沒有人吶喊。
只是大多數人視而不見,太多人高高掛起,太多人助紂為虐,太多人認為自己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