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這番說辭乍一聽天衣無縫，可金烏仔細一品，隨口就能挑出來幾個漏洞。
“你既然早發現守林村的異樣，為什么不說？”
“一則在下惜命，昔日全族都險些覆滅于蟲豸之下，如今只在下一人，尚不知哪些人已被寄生，又有哪些人可結盟，自當徐徐圖之。”燕行這時倒格外坦誠，把“慫”說得振振有理，“二則，在下并不確定仙衙可否倚仗，又是否如在下族人一般，為求智慧或仙緣步入歧途。”
“那你現在……”阮長儀有些不解。
“守林村是你給我們的考驗？”金烏卻是反應過來了，難怪他非要裴嵐查明守林村之事，才將山洞里的東西送上，敢情是想試試他們夠不夠格成為他的盟友。
拿人命關天的事來考驗……
金烏眉頭緊蹙，對他的觀感一降再降。
“在下不過選擇了靜觀其變。”燕行目光一轉，看向山洞外，“只是不曾料到今日之變。”
按他了解的說法，每年七月初是真神大祭。
有些信徒會選擇在當天將血肉獻給他們的神明，具體的做法是奏響禮器，喚醒體內的附耳仙，再讓這些蟲子“凈化”自己的肉身。他們相信附耳仙能把自己的愿望帶到真神面前，獻祭血肉既是對附耳仙的酬謝，也能證明自己的虔誠，更是讓魂靈脫離塵世苦海、前往極樂的途徑。
燕行推測守林村的人也會等到大祭再有所動作，他們就還有小半個月的時間慢慢探查真相，卻沒想到信徒們這么快就動了手。
“其中必有變故。”
可這變故究竟是什么，他卻想不通。
“當務之急是解決那群蟲子。”眼看兩人還要繼續拉扯，昆五郎提醒了一句，“裴道友可還在外面。”
“正是，這便是在下勞動幾位移步跟來的緣由。”燕行頷首。
“你說有人曾用機關對付蟲子，不就是鐵虎和那些飛鳥？我們已經見過了，東西都被損壞在山壁下，現在只剩一具鐵虎了。”金烏皺眉看他，“你還藏了其他的？”
燕行不置可否，卻是說起了山洞里的機關。
按他的說法，附耳仙對聲音的感知尤為敏銳，甚至能順著輕微的呼吸和心跳聲追擊活物，聽見特定韻律的聲音則容易發狂。那些信徒便是用特殊礦材打造的禮器來召喚蟲子。
那么其他人也能用這法子對付它們。
機關不怕蟲子撕咬，是最好的選擇，便有了可以發聲引誘蟲子的飛鳥，以及能夠馭風吞噬蟲子的鐵虎。
但人卻可以損毀機關，尤其是有靈力的人——于是又有了山上的陣法。一方面是用結界阻止蟲子蔓延到城鎮中，另一方面則是限制修士的力量，免得不明所以的人看見偃甲就順手毀了，或有修士被蟲子寄生后蓄意破壞。
此外，林間還設有不少機關蜃影，就是要將誤入的行人嚇跑，只留蟲子和機關在此廝殺。若長久沒有血肉攝食，蟲群自然會漸漸滅絕。
只是沒想到有人故意以尸養蟲。
雖然不知道布置機關的人是誰，又為何想了那么多，卻唯獨沒有想著給后人留下只言片語，但……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已經看出來了。”金烏想起眼下情況不明的裴嵐，心底不免涌上幾分焦躁，“長話短說。”
“山洞內的飛鳥、鐵虎皆有用途，唯獨兩具機關沉寂至今。”燕行依然不緊不慢道，抬眼看向了兩側的巨型虎像，“谷主可知，那鐵虎為何要將村民所藏的‘禮器’帶來此處？”
兩尊龐然大物肅穆無聲，靜靜看著前方空地。
前方是散落一地的各式各樣的“失物”。
金烏剛想讓他別賣關子，就感覺袖子被誰扯了扯。低頭一看，卻是小燕真不知何時溜了過來，一手抓著她衣裳，一手指向了虎像的后肢底部，嘴里“啊”“啊”叫著。
金烏一頓，想到女孩此前已經給他們指了兩次方向。一次是在山腳下，引他們找到了背靈的地方；一次則是剛剛，提醒她可以暫避在山洞里；而現在……
“她是不是看見了什么？”阮長儀彎著腰，小心朝虎像背后靠近。
“燕真的意思是，”燕行悠悠開口，目光中帶幾分深長意味，“她聽見那里有說話聲。”
又是說話聲。
金烏不信邪，擰著眉頭大步上前，走近了才發現虎像的屁股底下不是山石，竟是一尊橫臥的銅塑像。塑像刻的是個人形，腳踏蓮花，頭頂金輪，身披斗篷，衣帶翩飛，只是蓋了頂兜帽，看不清面容。
又或者說，壓根沒有雕琢面容。
“這……好像是個神像啊。”阮長儀看了又看，“底座上還刻了‘福澤眾生’。”
也就意味著，這座巨虎像居然把另一尊神像當成了坐墊，將神像牢牢鎮壓在屁股底下。
——瀆神。
“是那什么真神的塑像吧。”昆五郎指著神像身上的斗篷道。
平時見到的神佛多是身著法衣，堂堂正正，寶相莊嚴，哪有這樣遮遮掩掩的，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你該不會說，是這神像在說話？”金烏瞥了眼燕行。
“神像自然不會開口，”燕行微微一笑，“人卻能叫神像開口。”
……
斗篷加身，面容不清的神像。
裴嵐猛地張開眼，在一片模糊的青光中看見了那尊神像。
香火裊裊。
他看見“自己”俯首下拜，維持著以額觸地的姿勢，口中喃喃有詞。念的什么卻聽不分明，只聽得頭上忽有人嬌笑道：“喲，不是今日就要離開了？心愿都成了，怎么還在求神？”
“自己”低眉不語，余光瞥見一抹艷麗的玫紅色裙擺，隨著風從“自己”鬢角柔柔拂過，帶起一陣馥郁甜膩的馨香。
“站遠點，你擾著敬神的香火了。”裴嵐聽見“自己”這么道，“我今日不為自己求，是為你、為其他姐妹、為天下可憐人而求。”
“喲，那可多了，你哪里求得過來？”玫紅色的裙擺晃了晃，離開了視野，“就算求得過來，神仙也聽不著。這漫天神佛啊，但凡有一個肯開耳聽聽，咱們又怎么會生生受這么多年的煎熬。”
“瞧我，我倒忘了——咱們這些下九流的，連正經求神告佛的機會都沒有，怕污了神仙的耳朵呢，呵呵……”
“……”
“自己”合上了眼，嘴里仍在輕輕念著。
嗡鳴聲再次炸響在腦海中，獬豸青眼傳來的景象頓時扭曲起來，愈漸淡去。虛影消失的那一刻，裴嵐終于聽見了“自己”反復呢喃的話語。
愿真神慈悲，苦海渡世，福澤眾生。
福澤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