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整了整狗蛋哥被口水浸濕的衣領,笑道:
“小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也該找個男人了,你狗蛋哥......”
啪!
還沒等大伯說完,奶奶的手便落在了他蠟黃的臉上。
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這老不正經的東西!胡說什么呢!”
“我操!”,大伯一手捂著臉頰,臉上滿是憤怒。
“老東西!你別給臉不要臉啊!”,他指著奶奶怒罵。
在身后觀察的大嬸瞅準機會,走上前來,佯裝指責大伯,“哎哎哎,有話好好說。”
大伯這才悻悻地收回了舉在奶奶面前的手。
二人就這么一唱一和地被景景看在眼里。
她是年輕了點,但也不是傻子,大伯這么做,就是想用奶奶的病威脅她,給自己的兒子當媳婦。
但她更不是連奶奶都保護不了的懦夫,治病經不起耽擱。
如今她的籌碼,也只有自己這一副身子了。
她緩緩呼了口氣,將情緒壓在心底,將身體擋在奶奶和大伯之間,嘴角勾勒起一抹淺笑,緩緩開口。
“可以啊,但我得先看到彩禮。”
余光中,奶奶的身影仿佛被驟然凝固,僵立在原地,瘦弱的身軀輕輕搖曳。
在奶奶要倒下的前一秒,景景回過身來,將她扶在懷中,用僅兩人能聽見的細語呢喃:
“他們今天是鐵了心的,我現在不答應,他們也會硬來,到時候恐怕連彩禮都沒了。”
景景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那雙已染上淡淡紅暈的眼眸,輕輕地對上了奶奶那雙仿佛失了焦、滿是恍惚的眼睛。
“您得把病治好,囡囡還等著您照顧呢。”
“好......好......”,奶奶的聲音細若游絲,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提親那日,大伯一家人樂得合不攏嘴,一路上談笑風生,狗蛋那個傻子也坐在一旁,流著口水,時不時嘿嘿地笑幾聲。
幾天的時間,奶奶身子更加虛弱了,只能躺在屋里的床上默默流淚。
一扇斑駁的木門,將外界的燈火通明與屋內的昏沉壓抑隔絕開來。
門外,是大喜之日的熙攘與熱鬧,門內,卻是一片沉寂哀傷。
景景身著一襲紅衣,掙開奶奶緊握著自己的手,走進喧囂。
那一夜,她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寧靜接納了命運的安排。
暫時有錢給奶奶買藥了。
可后續的醫藥費還得再想想辦法。
她明白,大伯他們恐怕巴不得奶奶趕緊病死,別再浪費好不容易賺來的血汗錢。
在外打工時,曾經有一個叫老楊男人自稱‘好心’,想要再給她介紹一份更好的工作。
只不過,這份工作得偷渡出境。
下半夜,她推開一旁酣睡如豬的男人,給老楊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那份工作還招人嗎,我想好了,隨時可以去。’
沒想到,老楊竟然還沒睡,立刻回了個‘好’字。
老楊很開心,又招到一個人,還是個這么漂亮的女人,肯定能拿下不少提成。
二人約定了時間見了面。
詳談時,景景才知道,這份所謂的好工作就是去境外的賭場當荷官,她也明白,只要去了,便由不得自己想不想做其他什么了。
但是沒關系,這一副爛身子,賣給一個人是賣,賣給好多個人也是賣。
只要能救奶奶,就夠了。
她答應了老楊,跟著下一批一起偷渡,只不過有一個條件,老楊得幫她保護好奶奶,尤其是在她消失之后,看好大伯一家人的動作。
老楊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他在這片土地上如魚得水,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要在一個普通農家手下保護一位年邁的老太太,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至于醫藥費,等景景賺了錢,打給老楊,再由老楊幫奶奶支付。
于是,景景身不由己,徹底趟進了這灘渾水。
不得不說,她確實很有干這行的天賦,僅僅經過一個周不到的培訓,便熟練掌握了各種出千技巧,讓幾個閑家賠的褲衩都不剩。
可她這里永遠不缺來玩的客人,那些男人垂涎于她的美貌,即便是輸得精光,也還是樂此不疲地來到她的場子。
老楊開心極了,景景就像個福星,她來之后,他便開始飛黃騰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老楊也是她的救星。
有了錢,用了最昂貴的藥,奶奶的病也好轉了不少。
一天,下班之后,景景剛脫下高跟鞋,揉了揉被磨得生疼的腳跟,老楊便一臉壞笑地推開了房門。
“楊,楊哥。”,景景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辛苦啦!”,老楊笑道。
隨著話語落下,他緩緩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中握著一部手機,手機的屏幕上,是奶奶帶著笑的面孔。
好在,那面孔已經完全不似之前病入膏肓般的蒼白。
“囡囡!”,奶奶的嗓音里滿溢著難掩的激動,一見景景,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了幾分孩子般的興奮光彩。
算起來,已經有三年沒回過家了。
景景凝視著奶奶,那雙眸子仿佛承載了千言萬語,不經意間,眼眶邊緣泛起了淡淡的紅暈,濕潤了眼角。
“奶奶,您最近怎么樣了?大伯他們沒找什么麻煩吧?”,景景的聲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似乎強忍著不讓情緒決堤。
奶奶一聽,心疼地直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想要驅散孫女心中的所有陰霾。
“哎呦!”,說著,她不自覺地伸出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卻在半空中頓住,意識到屏幕那端的孫女,是她此刻無法觸及的。
她只得像哄孩子一樣說道,“不哭不哭,奶奶身體好得很咯,還是我們囡囡有本事!”
景景這才破涕為笑。
然而,這份笑容并未持續太久,就像被突如其來的陰云遮蔽,景景的臉色漸漸凝重,一抹憂慮悄然爬上了她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