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好聞的梔子花香氣,連海棠看向林夫子明媚的側臉。林槿儀身上的香味就如同她本人一般,充滿萬物繁茂昌盛、生機盎然的清新且蓬勃的生命力。
“我之前就在懷疑從死人的人骨構造畫出原有的活人皮囊,并非虛假的江湖傳言,必定是有存在的可能性的。”
“這不就還真讓我找到了。”
這也是為何林槿儀走到哪都帶著一框子骷髏頭的緣故。
民間有奇聞,通靈者一筆畫陰陽。
枯骨造人,人形鑄其魂。
林槿儀帶在身邊的頭骨模型是廢黜的先皇后文瑄的頭顱。
眾人都以為悲慘的先皇后文氏,在二十年前那場盛大的天子之怒中香消玉殞,尸骨無存,成了大御閉口不提的皇宮慘案。
然而先皇后早年于林大將軍有恩。
林大將軍冒著違抗皇命滿門抄斬的風險,于當日夜里悄悄潛入文華宮的那場大火,試圖從天子手下救下人命。奈何火勢太盛,又有數十羽林禁衛軍親自看守,林大將軍險些丟了自己的性命,堪堪替先皇后存了一具尸骨,帶回了將軍府藏著,為其立碑銘辭。
那場文華宮大火,無比慘烈。
皇上將先皇后文氏一族賜死,以皇后文氏意圖謀反為由廢其位,貶為庶人,火燒整個文華宮以除余孽。
一夜之間血流成河、伏尸百里的天子之怒,卻無人知其內情。
說是謀反,卻并未提供給朝廷臣子實在的證據。先皇后文氏貌美多才,出身京城小官之家,身后連高位的權臣都沒有,談何謀反。
不過是圣上滿門抄斬的手段罷了。
文瑄被廢了位貶為庶人,按理法來說本不該稱其為先皇后,可奈何文氏在未入后宮之前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在民間的口碑甚高,文瑄死后數萬京城民眾敢怒不敢言。為緬懷這樣一位女子,在天子看不見的地方,私底下還是會稱其一句先皇后。
林槿儀在十六歲時,偶然闖進爹的密室隔間,看見這具架在透明水晶棺體中的白骨,掛著“文瑄”的名諱,與爹詳聊了一番,才揭開這段宮闈往事。
她本就聰慧,她開始好奇這樁舊案。
所有人口中的先皇后都是賢良淑德,才貌雙全,可為何惹得圣上不喜,為何一夜之間百條人命赴黃泉,圣上之怒無人敢置喙。
為何要夜里火燒文華宮?
為何不給文瑄示眾辯解的機會?
林槿儀甚至開始懷疑那一夜死的人根本不是先皇后文瑄。
她翻閱大量古籍奇聞,民間異術,得知極少數天賦異稟之人可由枯骨畫皮。
便暗中派人把文瑄的頭顱復刻了幾個模型,不斷找人畫皮。
可京城無人有此天賦。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江南,沒成想竟還真被人給畫出來了。
竟還是如此年輕的一個小姑娘。
連海棠是個奇人。
如果說她能夠畫出來是因為見過文瑄,可文瑄二十年前就死了,連海棠才十四歲,且從未入過京城,她如何得見。
只能說明那一夜死的人確實是文瑄。
而連海棠確確實實把她畫了出來。
“你說她會摸骨畫皮?”
晏靳寒看向林槿儀身邊那位年紀輕輕的女子,顯然是不相信。
“你不信她就算了,還不信我的眼光嗎?”林槿儀幽怨地嘆了口氣,拍了拍連海棠的肩膀,“你自己說。”
連海棠早就等著開口了。
從林夫子問她是否識得畫中人的那一刻,從晏時荊說先皇后死因牽扯甚廣的那一刻,再聯系起連生財對娘親的態度與旁人不同,結合起娘親過去的年歲講述的似真似假的故事,她就已經在猜測一切。
心中甚至有一個可怕的答案在叫囂。
娘親和先皇后有著極其緊密的聯系。
甚至有可能,娘親就是先皇后。
這樣逆天的猜想讓她呼吸都止不住地急促。
晏時荊叫她不要涉入其中,可是這般誘人的、驚天的秘密揭露了一角在她眼前,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邁進去探其全貌。
連海棠朝太子恭敬行禮。
“民女不知何為摸骨畫皮,只知天生感知異于常人,擅長以畫筆寫實,既然林夫子如此看重民女,想必確能夠幫到太子殿下。”
晏靳寒看著眼前素衣白裳的平民女子,凝眸思索。
元宵宮宴上刺殺淑貴妃的黑衣刺客,刺殺未成服毒毀面自盡,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其他痕跡。
這樁事父皇交給他辦也有一月多了,至今沒有眉目。
如果她真的能夠將刺客的臉畫出來,也算是給案件提供了重要線索。
晏靳寒淡淡開口,“你的出身如何?”
要帶在身邊的人,身份必定要簡單干凈才方便替他辦事。
“民女余杭商賈連府庶女,名諱連海棠。”
商賈府庶女。
身份倒還算安全。
晏靳寒點頭,“既然如此,即刻隨我入京城。”
連海棠看向太子,“今日就出發么?”
“嗯,有何不便?”
當然要快去快回,盡快將刺殺案結案才好,他在江南一年還有要事處理。
連海棠垂頭盯著鞋尖,略帶遲疑地開口,“無甚不便。”
“只是揚州到京城往返便要一月有余,如此下來淮鶴書院的課業便要耽誤了,恐怕明年的書院結業要難以入選了。”
話里有話。
林槿儀側頭看她。
好聰明的小姑娘。
遇權貴不諂且不懼,又懂得把握攀升的機會,在合適的場合提出條件。
“不必。”晏靳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你若是能辦好我的事,待你年滿十六后,本太子親自任命你為太子府的繪跡師。”
大御朝官體制度中規定,年紀未滿十六不可為官。
繪跡師,即偵察繪事捕役,屬于太子的直系下屬,太子府高級幕僚的一種,只比太子少傅低一級。
如果她真的能夠摸骨畫皮,這樣不可多得的人才當然要趁早牢牢抓在手中。
“相反,要是辦不好。”
晏靳寒鋒利的冷眼看向她,下一句不言而喻。
連海棠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驚駭。
太子竟直接許給她太子府繪跡師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