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梟說得平靜。
語氣一點情緒波瀾都沒有。
但是林晚卻看見他把陳舊的傷口撕開，血淋淋地重新展現出來，給她看。
給爺爺奶奶看。
“小時候，他們就很討厭我，非常喜歡三哥……我嫉妒過三哥，也故意欺負過三哥。我討厭過搶走他們的三哥……”
霍梟述說的時候，也陷入了回憶。
他記性好，兒時的記憶雖然朦朧，但卻深刻。
“但三哥很好，我闖禍被關禁閉不許吃飯，他會半夜偷偷起來給我送吃的喝的。”
“有時候明明是我故意犯錯，他也會攬在他的身上……”
“可越是這樣，我越討厭他。”
“因為他們總是疾言厲色地教訓我，但當三哥把錯誤攬在他身上之后，他們不但不會呵斥教訓，反倒會溫聲安慰他，讓他下次小心點兒……”
小時候有一次他摔碎了顧心婉很喜歡的一個花瓶，顧心婉憤怒地罵他，揚手就要打他。
結果三哥撲過來護住他，說這個花瓶是自己不小心撞掉的。
顧心婉連忙拉著他的手問他傷著沒有，說沒關系，以后小心點兒就行了，花瓶碎了可以再買……
“我就更討厭三哥了……”
“后來他可能也發現站出來幫我其實會讓我更難過，就再也不會站出來維護我，只會在我難過的時候偷偷給我糖，給我玩具，拉著我去玩……”
“可我再也不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忍不住會怪他。”
曾經，他因為嫉妒而故意生事，企圖引起父母的關注，但他得到的是無盡的懲罰和更為冰冷厭惡的目光。
他也嘗試著學三哥，做個乖孩子，可是，他乖巧地在父母面前表現的時候，父親會劈頭蓋臉呵斥：“你是不是又闖禍了？”
他努力學習拿到雙百分的時候，顧心婉會用衣架子打他，罵他不學好，居然敢抄襲。
他記得，那一回他是班上唯一的雙百分，他抄誰的能抄出最高分？
霍梟垂下眼眸，這么多年，霍驍在他這里就是禁忌，誰也不能提。
現在，他自己提起霍驍，聲音哽咽。
眼眶酸澀。
“那天，她難得對我和顏悅色，說要帶我和三哥去玩兒。”
“她帶我們去了河邊……”
“三哥折了楊柳的枝條編成環送給我，可是我心里還討厭著他，幾下就把他給我做的楊柳環扯爛了，還狠狠地踩了幾腳，當時是三哥很難過，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可他還是努力朝我笑，說：不喜歡就算了，他去找草給我編螞蚱。”
“等他去找合適的草的時候，顧心婉的紗巾飄到了河里，她讓我下河去給她撈紗巾。”
“她說那條紗巾對她來說很重要，而我是大院兒的游泳小冠軍！”
“從來都沒有被她夸獎過的我當時就高興暈了，立刻脫得光溜溜地跳下了河……那會兒是初春，河水冰涼浸骨，我沒有做準備工作就扎進去，腿兒就抽筋了。”
“我喊救命。”
“她呵斥我，說我在裝怪……”
“不想幫她……”
“三哥見我沉浮了幾下就徹底不冒頭了，便一頭扎進了河里……”
三哥死在了那個春天。
他也死在了那個春天。
每天就在后悔和自責中度過。
后悔為什么要嫉妒三哥，怨恨三哥，為什么要扯壞他給自己做的楊柳環，為什么要摔壞他送給自己的玩具，為什么要因為別人而踐踏他的真心。
所以，顧心婉每每歇斯底里地罵：為什么死的不是他的時候，他也在問老天爺這個問題。
為什么死的不是他。
所以，后來顧心婉要他扮演三哥，他乖乖地扮演。
演得不像了招來顧心婉歇斯底里的折磨，他也一聲不吭……
顧心婉把所有的錯都推在他身上，他默默承受。
似乎這樣，他才能好受一點。
老兩口聽完霍梟說的一切，心都碎了。
老爺子這種見多識廣的人，也淚流滿面。
要知道當初，正是因為霍梟脫光了下的河，故而所有人包括大院兒里的鄰居們都認為是霍梟貪玩下河游泳。
是因為他的貪玩害死了驍兒。
原來真相是這個！
“顧心婉那個毒婦，她就是想害死你！”
“一個當媽的，那會兒才化雪多久？居然喊你一個小孩兒下河去撈她的勞什子紗巾！”
“你也是，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們，為什么啊？”
老太太哭得不能自已，對霍梟的話他們毫不懷疑，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是啥樣他們不清楚嗎？
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孩子心里憋了這么大個委屈。
想到他們去接霍梟那天，是大院兒的鄰居們看不過眼給他們打的電話，他們到的時候看見這孩子衣衫單薄得跪在雪地里凍成了冰棍兒。
大夫說稍微晚送去一點，這孩子就沒命了。
那會兒他被搶救過來，他們還罵他犟種，為什么就不知道服軟認個錯。
現在看來，那個毒婦就是一心想要老四死。
不管老四怎么做，毒婦都不會心軟放過他。
林晚抱著老太太，一下下地拍著她的脊背，心也跟著難受得很。
這個小苦瓜！
童年過的都是啥日子啊！
擺明了就是親媽想要他的命啊！！！！
他沒黑化報社，反而是能用命來保護國家和人民。
可見他的底色多么善良！他的心多么柔軟！
更襯托得霍長河和顧心婉夫妻禽獸不如！
林晚哄了好久，才把老太太哄好了。
心說還好自己給老兩口吃了多子丸，不然老兩口扛不住氣出個好歹來那可咋整？
她可是跟霍梟隱瞞了老兩口的真實情況，估摸著霍梟跟老兩口坦白也是在心里衡量過他們能不能受得住。
老太太道：“我們去重癥監護室住。”
“消息傳回去。”
“霍長河把我們氣吐血了。”
“讓醫院給我們聯系轉院，轉回京市！”
老太太含淚的眼眸里泛著冷光，聲音冰冷又決絕。
霍長河暈過去了，他為了救顧心婉，一定會宣揚是老四氣的他。
老太太簡直太了解這個兒子了，預判了他的招數，干脆先一步用了！
又對老爺子道：“你派人去查清楚老大有多少錢，多少固定資產，還有顧家也要一并查清楚！”
真愛是吧？
你們都跌入泥里，如果還能恩愛如初，那我老婆子就真佩服你們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