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過了多久……
藍玉覺得自己的精神和體力全都超越了可以承擔的極限。
他甚至已經無法分辨現在的時辰，是白晝或是黑夜。
廝殺，退敵，成了機械性重復的動作。
或許只有徹底喪命在敵人的某次沖鋒之中，才會結束這場慘烈至極的攻防戰。
虎口早已崩裂，刀柄浸透的血漿，有自己的，更多還是敵人的，在日光下凝結成黑褐色的血痂，完全糊住了可能存在的傷口。
藍玉背靠風化巖的裂縫，疲憊得連一個小手指頭都不愿再抬起來。
耳畔響起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伴隨著古怪的烤肉香氣。
到處都是燒焦的駱駝尸體，有的被砍斷四腿，倒斃在巖群前邊，有的被炸得血肉崩裂，讓人對火藥的威力暗暗咋舌。
除了駱駝的焦尸之外，明軍的尸體也隨處可見，殘肢斷臂，或是被毒箭射成刺猬，紫黑色的血珠在砂礫間滾動，像是國師曾經演示過的那種水銀彈丸。
上一刻還勾肩搭背的同袍兄弟，下一刻可能就斃命在眼前。
然而，卻連悲戚的時間都沒有。
“將軍！”
一個拖著半截斷腿的親兵，艱難地爬過來，澀聲道：“還、還剩下最后一桶火藥了！”
藍玉的喉頭哽住，他知道這半截斷腿，正是剛才為了保護他，才中了敵人一支角度刁鉆的毒箭，然后這兄弟也是硬氣，見多了這毒箭見血封喉的場景，竟是毫不猶豫地一刀斬斷自己小腿，當場就暈厥過去。
這會兒，他醒過來，又在腰間掛上了拼命用的掌心雷，竟擺出一副死戰到底的架勢。
呼……
藍玉的牙齒咬得格格亂響。
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巖群外重新整隊集結的金帳狼騎，他們身上的鎖子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是磁鐵！
藍玉忽然意識到藍光的產生緣由。
磁鐵礦的摻入，能有效增強甲胄的防御力，尤其是對于火器的防御力，降低火器殺傷效果，并能吸附鐵制的彈丸或是箭矢。
看來，這段時間大明方面厲兵秣馬，帖木兒方面也并沒閑著。
尤其是他們知道大明的火器犀利，便特別打造了這樣的鎖子甲，難怪剛才火銃的效果越來越差，顯然是對面已經換上這種裝備了磁鐵礦鎖子甲的精銳的緣故。
不過……
藍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砂礫摩擦喉管的疼痛，讓他頭腦恢復了幾分清醒，忽然就想起自己跟那位大名鼎鼎的國師大人，寥寥幾次接觸，都是發生在洪武十五年之后。
說實話，秦楓的聲名鵲起，跟藍玉幾乎沒有什么交集，藍玉身在軍中，卻很巧地錯過了所有有秦楓參與的大戰，因此兩人只能算是神交。
但這次西征，在戰備過程中，尤其是工部研發的火器被放到重要位置上之后，藍玉作為統兵大將之一，免不了去工部行走，便遇到了這位國師大人。
依稀記得，某次笑談中，國師大人曾經提到過，磁鐵裝備上鎧甲，便能提升鎧甲防御力，尤其是對火器的防御力格外出眾。
當時藍玉就立刻問道，既然效果這么好，為什么我們明軍不裝備？
即使沒條件全員裝備，但至少也應該打造一支精兵，用上這種最先進的鎧甲呀。
然后國師大人說……
說……
說什么來著？！
糟了！
此刻的藍玉，竟泛起一種類似于“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情緒。
想不起來了。
怎么都想不起來了！
當時他去工部，是為了給自己剛剛訓練好的三千輕騎，挑選合適的火器，即便不能像朱棣的神機營那樣武裝到牙齒，最起碼也得弄點合適的家伙事兒。
事實證明，自己當時的決斷，是無比正確的！
這次慘烈的遭遇戰，若不是倚仗火器犀利，恐怕現在三千人早就葬身茫茫戈壁灘上。
那次遇到國師，只是偶然，藍玉雖然禮數周全，但并沒有多交談，只是提到火器的時候，簡略說過幾句，當時也是聽過就算，沒太往心里去。
現在，這段記憶竟然喪失了！
該死啊！
該死！
藍玉后悔不迭，倘若給他個重來一次的機會，他絕對會在遇到國師秦楓之后，把跟國師談過的每一句話，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一字不落！
“將軍！敵人又攻上來了！”
幾個親兵同時開口，語調急促。
媽的！
藍玉煩躁得想要原地爆炸。
就差一點點，就差那么一點點，硬是想不起來其中的關竅，真是太難受了。
這批裝備了新型鎖子甲的金帳狼騎，顯然是后援而來，對明軍引以為傲的火器有著極強的抵御效果。
所以，這次沖鋒……
或許就是大家的末日。
藍玉沉默著，已經沒時間給他多想了。
為國盡忠，只在今日！
“還有多少掌心雷？”
藍玉瞥了一眼最后的那桶火藥，心中有了個主意。
既然火銃難以穿透，那不如給這些狗崽子們引進來，然后用掌心雷引爆火藥，看你們這身狗皮還能不能擋得住！
“我還有四個。”
“我這里還有倆！”
“就剩一個了，將軍……”
“對了！將軍，咱們還有一桶火藥，能不能再造幾個掌心雷出來？”
“胡說八道，你快閉嘴吧，這東西你能造出來？你以為你是楊侍郎啊？有火藥有什么用，你又沒有磁粉！！”
？！
驀地，藍玉腦中閃過一道明亮的光！
“什么？！你說什么？！”他猛地揪住剛才發言的那個親兵，竟連身上的傷勢和疲憊都仿佛一掃而空，厲聲問道：“你剛才！說什么東西？！”
啊？
那親兵嚇傻了。
就算剛才戰斗最激烈的時候，也從沒見過將軍如此啊。
剛才說什么了？
好像沒什么啊，我就是說，咱們不可能徒手造出掌心雷，這難道不對嗎？
磁粉！
對了！
是磁粉！！
不需要這親兵重復，藍玉已經想起了這個關鍵詞。
對了！那天國師大人說的，就是磁粉！
國師大人的原話是：倘若裝備這種鐵甲，若是對方用了磁粉戲法，就難以抵御……
磁粉戲法？
對對對！就是磁粉戲法！
盡管當時只是只言片語，但現在經過了連番大戰，尤其是見過掌心雷的威力，藍玉竟是無師自通，腦子里一下子就補全了所有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