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jīng)深了。
皓月當(dāng)空，將沙丘染上一層清冷的霜色。
朱棣艱難地俯下身子，撿起一面埋在沙丘中的神機(jī)營旗幟，旗幟上殘存的“日月同輝”字樣，已經(jīng)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驀地，老師曾經(jīng)的叮囑，響徹朱棣心頭。
——火器再利，終究抵不過人心堅韌。
可惜，再也見不到老師了！
朱棣心中慘然，就連他精心準(zhǔn)備的大炮仗，他也無法看到最終綻放的時刻。
罷了，就讓我……
嗯？
朱棣正準(zhǔn)備率領(lǐng)五百死士，趁著夜色泅渡，去燒毀那些可怕的毒車，忽然感到風(fēng)向有異，連忙循聲望去。
嘶！
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甚至渾身都劇烈顫抖起來。
黑沙暴！
這是黑沙暴！
進(jìn)入戈壁灘已有不短的一段時間，所有人都知道這里最可怕的天象，意味著什么。
風(fēng)暴過后，不論人或是駱駝，若是來不及防御，都只會剩下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尸體。
沒想到，在窮途末路的時候，連老天爺都不肯放過自己？
朱棣虛弱地倚在大樹上，看遠(yuǎn)處天地交接處，墨色的沙墻，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滾滾壓迫而來。
“所有人！抵御沙暴！！”
之前的計劃，在頃刻間全部作罷。
因為不管是殘存的神機(jī)營，還是包圍伊犁河的帖木兒部眾，在這煌煌天威之下，都只能放棄一切，竭力防御，否則那干脆就是自殺。
果不其然，當(dāng)黑沙暴露出猙獰面目的第一時間，朱棣從望遠(yuǎn)鏡里看到，對岸的那些正準(zhǔn)備將毒車推下水的帖木兒士兵，也紛紛退避，熟練地尋找掩體，挖掘沙坑，準(zhǔn)備抵御這可怕的沙暴侵襲。
朱棣也不敢絲毫怠慢，盡管所有人都是精疲力盡，但依然依托地形，想方設(shè)法躲藏起來，否則沙暴過后，很難說這苦苦支撐的五千人，還能剩下多少。
留給眾人抵御的時間，并沒有多少！
匆匆做完防御的工作，黑沙暴已經(jīng)迫近！
然而，令朱棣等人瞳孔遽然收縮的，是在遮天蔽日的沙暴中心，居然隱現(xiàn)一點點血色的光芒，宛若沙魔的恐怖豎眼！
什么東西？！
朱棣幾乎懷疑是自己中毒太深，產(chǎn)生了幻覺。
沙暴，之前也并非沒見過，哪怕這次格外大，但難道在沙暴里，還能有什么別的東西？
不可能啊！
風(fēng)暴漸近，王弼等部將也都看得真切，不由得失聲驚呼道：“殿下！你看……那沙暴里，好像有數(shù)百盞飄搖的天燈！天啊！難道……這是天神降臨凡間了嗎？”
滾滾黑沙，如怒龍翻卷！
然而在煌煌天威的籠罩之下，那百丈高空上的血色光點，卻愈發(fā)清晰，仿佛在風(fēng)暴的漩渦中心，凝成一朵朵妖異的蓮花紋路。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是什么東西？
天神豎眼么？
待漸漸近了，眾人定睛望去，竟見到數(shù)百盞火浣布做成的巨大燈籠，竟然在百丈高空燃燒，飛行，宛若一只只天罰血瞳，令人心神震顫！
“神啊！救救我們！！！”
王弼雙膝跪倒，額頭陷入滾燙砂礫，不管不顧地瘋狂磕頭，不管是什么樣的神秘力量，竟像是能夠駕馭沙暴，那么救下這支神機(jī)營殘兵，豈不也是舉手之勞？
王弼的舉動，仿佛是推倒了多米多骨牌。
數(shù)千已經(jīng)自忖必死的殘兵，齊刷刷匍匐在地，刀槍與鐵甲的撞擊聲，一時間竟壓過了恐怖的風(fēng)吼。
朱棣踉蹌扶住身邊的炮筒，見到無數(shù)士兵的繃帶上滲出可怕的黑血，但卻依然虔誠地瘋狂親吻沙地，向上蒼乞求神力的援助。
可是，真的有神的存在和降臨么？
朱棣呆呆望著天空，顫抖著手臂，舉起望遠(yuǎn)鏡，想要看透重重沙幕，找到那些血色蓮花的真正操縱者。
咻！
破空聲陡然間穿透風(fēng)墻，竟是直取燕王。
朱棣嚇了一跳，欲要閃避，可是惡疾纏身的身軀，早就虛弱不堪，竟只是身形晃了晃，眼睜睜看著那支玄鐵箭，射在自己腳邊。
噫？！
朱棣瞳孔急劇收縮，不可置信地望著箭矢。
這箭！
竟是大明的制式！！！
所以！所以……
朱棣的喉頭猛地哽住，不敢相信，甚至不敢低頭去拾起玄鐵箭頭上裹著的羊皮卷。
生怕，這是一場美麗的夢境，夢醒之后，一切如肥皂泡般輕輕破滅。
甚至，朱棣呼吸混亂，暗想著這會不會是自己瀕死的幻覺？
“殿下！”王弼連滾帶爬地過來，咬牙拔起箭矢，將羊皮卷呈給朱棣。
黑沙滾滾中，羊皮卷展開，熟悉的字跡一下子就躍入眼簾，讓朱棣渾身如遭雷殛，心頭的所有陰霾，竟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老師！
是老師！
朱棣再也無法忍受，雙臂劇烈顫抖，兩只眼睛同時垂落滾燙的熱淚，以至于瞬間模糊了羊皮卷上的字跡，根本就沒看清具體寫了什么。
老師來了……
這黑沙暴中的天神之瞳，這駕馭風(fēng)沙，呈矩陣般橫空飛行的火浣布燈籠，竟然是老師的手筆！
天啊！
如今伊犁河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四面八方都是敵軍，朱棣暗忖以徐達(dá)的治軍嚴(yán)謹(jǐn)，絕不會冒險救援，那無疑是中了帖木兒的計謀。
可是……萬萬想不到，老師來了，老師竟然是從天而降，以宛若天神的姿態(tài)！
“殿下！殿下？”
王弼一開口，滿嘴都是黑沙，但他顧不得這些。
雖然不知道羊皮卷上寫的什么，但他至少認(rèn)得大明制式的箭矢！
是大明的人！
神兵天降，是大明的援軍啊！
所以，到底寫了什么，殿下何故忽然發(fā)呆，只顧著流淚……
王弼恨不得差點犯上去搶奪了，好不容易才等到朱棣恢復(fù)幾分清醒，擦去淚痕，定睛望去。
“見字如面。”
“寅時三刻，以神火為號！”
老師來了！
老師真的來了！
朱棣牙齒緊咬，激動得仿佛沒長大的孩子。
“快看天上！！”
某個士兵忽然吼叫，只見漫天飛行的血色燈籠群，并沒有停滯在沙丘上空，但在一掠而過的時候，卻墜落無數(shù)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牛皮囊，從空中墜落，借著無邊無際黑沙暴的掩飾，再加上深沉夜色，即便是在燈籠下空的神機(jī)營將士，也險些后知后覺，差點被皮囊砸到臉上，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這？
這是些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