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天下雨快雨停得也快。
隨著雨點漸漸停下，武閔緩緩站起身，面朝京觀，背對著三十萬將士，雨水混合著淚水順著他冰冷的面龐流下。
“兄弟們。”
武閔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軍：“兄弟們，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的袍澤，我們的手足，就死在這里，他們的頭顱被壘成京觀，我們的戰(zhàn)旗被污穢玷污，他們的尸體被懸掛示眾。”
“告訴我，該怎么做？”
短暫的寂靜，然后三十萬人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天地變色：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蘆葦蕩中的飛鳥驚起。
武閔拔出佩劍，劍尖直指京觀后方那片茫茫的蘆葦蕩：“所有叛匪，一個不留，殺無赦！”
“殺無赦！”
同一時間，大澤鄉(xiāng)深處，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山寨中。
議事大廳里燈火通明，酒肉香氣彌漫，數(shù)十人圍坐在長桌旁，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主位上，獨臂的卑路斯端著一杯酒，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如今的他，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華麗的波斯王袍，雖然失去一臂，但那股帝王之氣卻絲毫未減。
“諸位，讓我們再飲一杯！慶祝我們即將到來的又一次大捷！”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yīng)。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是太湖水域最大的水匪頭子，江湖人稱翻江龍，大笑道：“陛下英明！上次咱們兩萬人就全殲了武閔五萬乞活軍，如今咱們發(fā)展壯大，足足有三十萬大軍，定能把那三十萬乞活軍一口吞了！”
“末將愿帶領(lǐng)麾下水鬼，在蘆葦塘水下埋伏，再鑿沉他們的戰(zhàn)船！”
“是啊是啊！”
另一名書生打扮的中年人接口，他是江南孔家的余孽，名叫孔迪。
“如今咱們的義軍名頭已經(jīng)打響，江南六州響應(yīng)者云集，只要再殲滅武閔這三十萬乞活軍，天下震動，屆時振臂一呼，百萬大軍唾手可得！”
其他頭目也紛紛附和，大廳里充滿了樂觀的氣氛。
這也難怪，過去一個月里，在卑路斯的謀劃和江南門閥殘余勢力的支持下，這支所謂的義軍迅速膨脹。
他們打著討伐牝雞司晨，恢復(fù)大魏正統(tǒng)的旗號，利用江南百姓對朝廷的不滿，尤其是那些假冒朝廷軍劫掠的行為，成功激起了民憤，短短時間就聚集了近三十萬人。
雖然其中大多是烏合之眾，但也有不少是前朝遺老訓練的家丁私兵，以及各路江湖匪寇中的賊人……
更重要的是，這些門閥百年積累的財富，為這支軍隊提供了充足的糧草和裝備。
“報！”
一名探子匆匆跑進大廳，對卑路斯單膝跪地：“陛下，各位頭領(lǐng)！乞活軍已經(jīng)抵達大澤鄉(xiāng)外圍，看到了京觀，全軍震怒，現(xiàn)正朝我方進發(fā)！”
大廳里頓時爆發(fā)出更響亮的笑聲。
“來得好！”
翻江龍拍案而起，“老子這就去布置，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且慢。”
卑路斯抬手制止，轉(zhuǎn)向孔迪，“依你之見，該如何應(yīng)對？”
孔迪沉吟片刻，捋須道：“大澤鄉(xiāng)地勢復(fù)雜，水網(wǎng)密布，蘆葦叢生，正是我軍主場。依在下之見，可效仿上次戰(zhàn)法，先以水鬼擾其渡河，再以蘆葦蕩設(shè)伏，最后誘其深入沼澤，一舉殲滅。”
“好！”
卑路斯拍板：“就按孔軍師的計劃行事。諸位，此戰(zhàn)若勝，江南半壁江山便是我等囊中之物！屆時論功行賞，絕不吝嗇！”
“遵命！”
眾人齊聲應(yīng)和，然后紛紛離席，各自去準備。
大廳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卑路斯和孔迪兩人。
待最后一個人離開，孔迪臉上的笑容收斂，壓低聲音道：“陛下，此戰(zhàn)恐怕不會如他們想象的那般順利。”
卑路斯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本帝知道，上次能勝全因武閔輕敵冒進，中了埋伏，但本帝與武閔交過手，此人并非庸才，吃了一次大虧，這次必有防備。”
“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打打看。”
卑路斯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若能勝，自然是最好，這樣一來我軍聲威大振，江南各地必將望風而降，兵力翻上三倍也不在話下。”
卑路斯頓了頓，聲音轉(zhuǎn)低：“但若戰(zhàn)事不利……孔迪，你的能力本帝很看重。所以這場戰(zhàn)役，你要全程掌控節(jié)奏。見勢不妙，立即執(zhí)行第二計劃，盡可能保留兵力，撤退。”
孔迪一愣：“撤退？陛下，咱們現(xiàn)在有三十萬人……”
“三十萬烏合之眾。”
卑路斯打斷他，冷笑：“你以為本帝看不出來？這群人中，真正能打仗的，不超過兩萬。剩下不過是湊數(shù)的，打打順風仗還可以，一旦逆風，必作鳥獸散。”
話落，卑路斯拍了拍孔迪的肩膀：“所以這場仗輸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這些門閥余孽、江湖匪首牢牢綁在本帝的戰(zhàn)車上，等他們發(fā)現(xiàn)打不過朝廷軍，走投無路時，自然會跟本帝遠走他鄉(xiāng)。”
孔迪恍然大悟，深深一躬：“陛下深謀遠慮，屬下佩服，而且臣也很榮幸得到陛下的信任！”
“去吧，務(wù)必要控制好傷亡。這些兵馬，將來都是本帝復(fù)國的本錢。”
“遵命！”
大澤鄉(xiāng)外圍，乞活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nèi)，武閔站在沙盤前，沉默地看著上面的地形標注。
沙盤做得極其精細，將大澤鄉(xiāng)的水網(wǎng)、沼澤、蘆葦蕩全部還原出來。
武閔在沙盤上點了三個位置：“這里是三岔河，河面寬闊，但水淺，可以架設(shè)浮橋。這里是黑水沼澤，看似有路，實則暗藏殺機，鬼哭蘆葦蕩，蘆葦高達丈余，極易設(shè)伏……”
武閔指出的三個位置，都是上次他吃過虧的地方……
“估計他們一定以為我們會走三岔河。”
韓虎疑惑地道：“天王，難道我們不走這里？”
“當然不走！”
武閔冷笑一聲：“河面寬闊，地勢開闊，不易埋伏，正常將領(lǐng)都會選這條路，但他們有一批水性好的漕幫水鬼，所以我們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