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經理和那幾路人一哄而散，陳老板走過來，贊賞地打量著陳東方。
“你就是小陳吧，黃哥說你人很好，果然沒說錯。”
陳東方汗顏，“陳老板，我們兄弟幾個只是為了掙點飯錢，本來和黃伯談好的是日工80，不能反悔。”
“很好，我就喜歡你這種一言千金的性格。”陳老板掐著指頭算了算，道，“姓洪的把人撤走了，我一時半會招不到臨時工，只得給自家兄弟加工錢，你們一視同仁，一天120，如何。”
陳東方等人聽了，個個都咧著嘴笑，沒想到洪經理沒爭到的工錢，他們輕輕松松地拿到手了。
陳東方問道，“陳老板，我聽你的意思，他們去金老板那里，根本拿不到120元......”
“那是不可能的......”陳老板笑道，“我和金老板是競爭對手，他開出120元的價格，是為了從我這里撬人呢！等姓洪的過去了，金老板肯定會把價格降下來的！”
“陳老板，你對金老板真是太了解了......”
“我們打了十多年交道，在他手上吃了好多虧。不瞞你說，這整個工程原來都是交給我干的，愣是被他用了下三爛手段搶了一大半過去......”談及金老板，陳老板咬牙切齒地罵了起來。
陳東方等人初次進工地，沒有經驗，被安排在下面裝運石子和沙子。他們四人配合，把石子和沙子推到攪拌機前倒進去，再拆開水泥袋子，按比例倒進水泥，攪拌后，出來就變成混凝土了。
陳東方讓黃毛和雷子干輕活，他和胖子則干重活。
陳老板戴著安全帽四處巡查，哪個環(huán)節(jié)進度慢，便搭上一把手。眼瞅著一堆沙子用完了，陳東方推著小車到另一個沙堆前，準備裝車，剛鏟了幾下，被陳老板阻止了。
“小陳，這是海沙，不能用。你去裝那一堆，那是河沙。”
“海沙？”陳東方第一次聽說蓋樓不能用海沙，只能用河沙。
“陳老板，工地上為什么不能用海沙？”
陳老板觀察了陳東方半天，見他干活不惜力，便告訴他：“海沙里面有鹽，會腐蝕鋼筋；鋼筋生了銹，就會把周圍的混凝土脹開，樓房就會產生裂縫......”
陳東方邊鏟沙子邊說，“我明白了，要是用了海沙，時間長了，混凝土會開裂，鋼筋也會露出來，我以前在老家縣城見過。”
陳老板彎腰抓了一把河沙，又抓了一把海沙，遞到陳東方面前，“你仔細看看，有什么不一樣的？”
陳東方瞇著眼觀察，發(fā)現(xiàn)海沙顆粒圓且光滑，河沙粗糙，棱角較多。
陳老板道，“這就是第二個不好的地方，海沙又圓又光滑，和水泥的結合力不高，攪拌成混凝土后，整體強度和耐久性都要差。河沙表面粗糙，棱角多，跟水泥的結合效果更好，能形成更堅固的混凝土結構。我們干建筑的，都長著一雙火眼金睛，能區(qū)別開海沙還是河沙。”
“那怎么區(qū)分是海沙還是河沙呢？”
“方法多著呢，海沙發(fā)暗，河沙又黃又亮；海沙顆粒細，河沙顆粒粗；海沙粘手，河沙不粘手；海沙有鹽味，河沙無味。”
陳東方想了想，問道，“如果賣海沙的人，用淡水把海沙洗一遍，那就沒鹽味了。”
陳老板扔掉兩把沙子，拍拍手笑道，“那樣用舌頭是嘗不出咸味了，但用淡水泡幾分鐘，照樣可以把里面的鹽味浸泡出來。”
陳東方他們咬牙干到了傍晚，第一幢樓的混凝土終于鋪完了。大家頓時松懈下來，解開安全帽，坐在泥地上等著陳老板發(fā)工資。
陳老板給每人發(fā)了120元，然后安排了熱乎乎的米飯、炒菜、菜湯和稀飯，工人們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黃毛、雷子和胖子接了錢，不約而同遞到陳東方面前，讓他一起收著。黃毛眉開眼笑地說，“東方哥，咱們再干三天，就能去還上竹葉青的高利貸了。”
陳東方手里攥著錢，心里卻愁得慌。一來，陳老板這里的活，明天只能再干一天，最多可以掙960元，剩下的去哪里找？二來，老三臨走時威脅他，說一分錢也拿不走，這讓陳東方感覺不安。
陳東方走到陳老板面前，陳老板正蹲在地上喝稀飯，看見陳東方過來，說道，“小陳，干了一天活，多吃點，明天還有一天呢。”
陳東方蹲下，捶打著自己的大腿，“陳老板，今天的工錢，我想先放在您這里，等明天我們干完活，一塊結清。”
“噢？”陳老板歪脖好奇地看著陳東方，“你就不怕我貪污了你的工錢？”
“區(qū)區(qū)四百八十元，陳老板還不至于看在眼里，”陳東方抿嘴笑道，“您要是能貪四百塊，生意就不可能做這么大。”
“小陳你說得對，做人不能因小失大，你把錢給我，明天我一并還給你。”
陳老板從陳東方手中接過一卷錢，數(shù)也沒數(shù)揣進口袋，自己從包里又掏出四張五元鈔票，遞給陳東方。
“你們住在上沙村，要坐車，這點錢拿著買票。這是我給的，不算在工錢里面。”
陳東方接過謝了，起身往陳老板碗里舀了一碗稀飯，問道，“陳老板，明天你的活就干完了，還有沒有其它活？”
陳老板眨了眨眼睛，“我這里是沒有活了，附近也沒聽說有需要工人的工地。”
陳東方猶豫了一下，問道，“金老板那里呢？”
陳老板本不想提金老板的，見陳東方主動提及，只得說道，“金老板那里蓋了四幢樓，也需要人打水泥。不過他那里日工工資不高，只有70元。”
陳東方算了算，日工70元，四個人每天可以掙到280元，再干上四天，就可以還清高利貸了。
“陳老板，能不能請您和錢老板說一聲，明天干完您的活，我們去錢老板那里。”
“這個好說，”陳老板咕咚咕咚喝完稀飯，又轉著舔了舔碗邊，“不過錢老板這個人比較仔細，他的工錢，你要追在屁股后面要才行。”
吃完飯后，陳東方等人去馬路邊攔428路中巴車。
幾輛中巴車過來了，里面都擠得滿滿的，黃毛哀嘆道，“我現(xiàn)在連擠公交車的力氣也沒有了。”
胖子左顧右盼提議，“東方哥，咱們回到上沙，也沒地方可去，總不能一直擠在黃毛表姐那里。”
黃毛低頭囁嚅道，“她見死不救，反正我是不去的。再說那老色鬼也不知道走了沒有。”
雷子哼哧道，“干脆就在荔枝公園睡一晚上得了！咱們睡過墳地、睡過橋洞，這公園可比墳地好多了......”
陳東方覺得兄弟們的提議不錯，在荔枝公園睡一晚，既省了車票錢，又節(jié)約了來回時間。
于是四人便往北走到通心嶺出入口，進了荔枝公園。
特區(qū)成立兩年后，在一片稻田上挖了幾個大水坑，建了幾個形狀各異的亭子，又修了幾座橋，再加上保留下來的589棵老荔枝樹，就建成了荔枝公園。
荔枝公園里熱鬧非凡。一群年輕人在音樂中雙雙起舞，旁邊還有大媽濃妝艷抹，抱著精神矍鑠的老頭加入；另一邊，一群穿著考究的人排成陣形，正在合唱《東方之珠》，這是近幾年最流行的歌曲。
在荔枝樹下，許多農民工懶洋洋地躺著，還有一些湊在一起打牌賭錢，有一個連續(xù)贏了四五把，他手里舉著二十元錢，興奮地說，“明天我請客，吃雞煲！”
黃毛三人著實累壞了，找棵荔枝樹，就在下面躺下了。陳東方還有精神，便沿著廣場上的小路溜達起來。
陳東方不時遇到一些女人，她們藏在荔枝樹的陰影里東張西望。第一個女人看到陳東方獨自走來，便優(yōu)雅地問道，“靚仔，過來坐一會兒聊聊天吧?”陳東方問道，“聊什么？”
那女子撲哧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聊理想，聊青春，聊事業(yè)，聊......愛情。不貴，100塊。”
陳東方看著她那口大黃牙，剛喝下去的菜湯差點反上來，急忙轉身從另一條路上走開。
又一棵荔枝樹下，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正在抽煙，煙頭一暗一亮，照出她臉上的皺紋，“兄弟，干不？100塊。”陳東方隱約看見她頭上花白的頭發(fā)。
再往前走，又有一個女人跟著他，碎碎念地說道，“打飛機20，上床100，包夜200......”陳東方不厭其煩，搖晃著頭說道，“太貴了。”那女人罵了一句“窮鬼，沒錢出來玩什么。”便重新隱入荔枝樹下陰影中。
陳東方好容易擺脫了碎碎念，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見前面荔枝樹下站著一個胖乎乎的女孩，眼神渴望地看著他，“我只要80......”
陳東方剛要說“滾”，燈光打在那個女孩臉上，陳東方怔怔地直了眼，這個女孩和徐美鳳照片上那個胖女孩合到了一起，一個熟悉的印象從腦海底部鉆出來，他咻咻地說道，“你是劉愛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