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距離中學文憑考試還有半個月,稚嫩的少女即將成年。
醫院。深紅的血液從常青的手臂流出,她緊閉著眼,把頭轉向一邊。
“你姐姐病了,是很嚴重的病,如果你能捐骨髓給你姐姐,她就不用死。”
“常青,你知道爸爸心有多難過嗎?爸爸寧愿用自己的命去換孩子的命。”
“抽血進行HLA分型檢驗,三周后出結果,單子在這里。”護士麻利地拔出針頭,用棉簽摁住傷口。
“好的,你先回去吧。司機在醫院的停車場等你,等你姐姐身體好點了,爸爸再帶你去看看她。”廖父累極了,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嗯”常青乖乖地點頭,父親的手掌寬厚溫暖。以前父親很少見她,現在因為姐姐的事情,跟她見面的頻率多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想得到父親的關注和認可,她是愿意捐骨髓給姐姐的,即使骨髓移植科室的工作人員清清楚楚地告知她有關骨髓捐獻的副作用。
與父親分別后,常青獨自回家。走入電梯時,眼前出現一雙男人的腿,筆直修長,勻稱結實的肌肉透過黑色的西裝布料,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是彥君哥。
深潭般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抿著好看的唇。常青不知所以,也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問好,呆楞著不敢說話。
“你的手在滴血。”聲音磁性動聽。
常青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肘窩的傷口沒有按好,剛剛抽血的靜脈傷口汩汩淌著血。把袖子染紅了半截,還順著小臂流到了手心,又滴落在地面。
臉霎時間白了,四肢厥冷,慌亂地捂著傷口。
周彥君沒多說什么,叫助理給她遞了紙巾,順便送她到停車場。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未來姐夫。
廖明熹跟周彥君就讀于同一個中學,他們同齡,剛成年便確認戀情。林常青十六歲那年,兩家見面,正式定親。是在林家別墅舉行的儀式,不不,很早就是廖家別墅了。
林常青向來是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那天,她躲在保姆樓上偷看。
她看到長長的花廊擺設,繞著廖府,郁金香、鈴蘭與玫瑰仿佛不要錢一樣堆疊在庭院內。
她看到廖家別墅張燈結彩,大廳內觥籌交錯,爸爸和阿姨滿面春風。
她看到穿著香檳色禮裙的美艷女子牽著面如冠玉的男子,穿過長廊,在玫瑰拱橋下忘情擁吻。
真是一對璧人。
和愈醫院。
女孩穿著素色T搭配牛仔長褲,扎著馬尾,拎著保姆張媽準備的果切,低著頭,卻忍不住偷看著廖父。
“骨髓移植的匹配率并不高,即使是親生的兄弟姐妹,匹配的概率也只有25%。”醫生看著失望的病人家屬,好心地解釋著。
廖父一點都沒聽進去,冷著臉。他落寞地摸了把臉回頭,擰著眉道:“還以為你可以救你姐姐的。”
“你先回去吧。”
林常青拎著果切盒,白著一張小臉,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手足無措。
她真的很想救姐姐,真的很想幫到爸爸。
骨髓配型,低分辨配型一般最少有6個點,高分辨配型有10個點。
通常情況下,骨髓配型7個點算配型成功。
5個點以上才能做骨髓移植,但風險較大,稱之為半相合移植。
而常青的淋巴細胞培養核實配型只有3個點,連半相合的邊都摸不上,而廖明熹的情況特殊,根本不能接受一點風險。
一邊是多發性骨髓瘤不可控地發作,女兒日夜受折磨;一邊是執意移植低分辨配型骨髓可能帶來的排異反應、嚴重感染的后果。
廖父怎么可能不著急。
病房里,張廣逸醫生細細翻看著廖明熹的數據報告。
“現在數據看起來不太樂觀,特效藥只能延緩病情發展,如果說一直找不到相配的骨髓,把目光投向臍帶血吧。”滿頭銀發的男人抬頭,翻動紙張的聲音戛然而止,“盡早做打算吧。”
張醫生是父親花重金聘來的業內專家,得益于此,明熹病情控制得比別人好很多,可骨髓瘤帶來的造血障礙如夢魘般纏著廖明熹,她從病發時的臉色蒼白,到現在皮膚泛黃。
年輕的女子時不時捏捏自己的臉,愈發松軟干癟。
“媽!怎么辦!”
她猛地把桌上的東西掃落在地。虛弱的身體讓她情緒激動時不自主地發抖。
廖夫人心如刀絞,哽咽地把她的女兒摟入懷中,輕聲安撫著:“媽媽馬上去安排,好孩子,乖。”
廖夫人是聰明的,沒有為了臍帶血隨便找個人讓常青懷孕。而是讓常青懷上周的孩子,將來記在明熹名下。
她那天真的明熹,擺明說了不想承受生育之苦。女婿尊重女兒意見,答應與女兒一起丁克。
可周家呢?周家只有周彥君這么一個獨子。怎么可能不要繼承人。
現在明熹身體又如此。懷孕,生下周家繼承人更是天方夜譚。她得盡早為女兒打算。
好在女婿一心撲在明熹身上,無比關切她的身體狀況。多次勸說下,到底是沒狠下心來拒絕廖夫人的提議。
確實,讓一個女子懷孕,對男人來說不是難事。
……
中學文憑考試結束后那個暑假,前往深水港別居的路上,林常青忐忑地撥通了周彥君的電話。
“彥君哥,是我。”
“嗯”磁性的聲音傳來,林常青不知道如何開口。
周彥君清楚她的動機,開口道:“你去上次待的那個房間,我叫阿姨照顧你。”
林常青低低地說了聲謝謝,周彥君掛斷了電話。
奧迪RS7的副駕上,放著一束重瓣郁金香。嬌艷欲滴的,送女友再合適不過。
七樓的高級病房內,明熹拿著鏡子認真地看著自己精致的妝容,即使在病中,她也不愿意讓自己看起來不精神。
廖父不懂這些瓶瓶罐罐,只輕手輕腳地幫女兒蓋好、擺好用過的化妝品。廖母講究,在明熹剛查出病時,便安排人把女兒的化妝品全換成了更安全、更少刺激的定制款。
“這個顏色好看嗎?我換了腮紅,這個顏色跟我的口紅搭嗎?”明熹揚著精致的臉問道。
“好看,我的女兒最好看。”廖母的眼里泛著淚花,多發性骨髓癌帶來貧血的并發癥,讓她的女兒消瘦了不少。黃婷無比憐愛地撫摸著明熹的臉。
周彥君敲門后進入,高大的男人帶著和煦的微笑,手里的郁金香帶著荷蘭的晨露。禮貌地打著招呼:“伯父,伯母。”
穩穩抱住小跑過來的明熹,“慢點,動作那么快,低血糖了怎么辦。”
她與他,向來是港島最令人艷羨的一對。
拋開他優越的家世背景與出色的外貌,明熹也是極愛他的。愛他骨子里透出的紳士風度、愛他身上沒有港島二代的無所事事、愛他的體貼、愛他的修養、愛他的專一。
明熹牽著他的手,坐在落地窗旁的沙發上。廖父廖母識趣地給小年輕讓出獨處的空間。
月亮泛著微黃的光,盛夏的涼風輕輕吹起明熹的裙擺,拂過周彥君的小腿。
兩人依偎著……
此時他的目光落在陽臺外的街景上,她看著男人的側臉,不禁感慨他的風華正茂。
“你跟她做ai時會有感覺嗎?”
明熹知道自己不應該單獨跟他提這件事,廖母專門叮囑過她的。
她明白,她都清楚,她就是忍不住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