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陳青山坐立不安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挪到了中午十一點。
忽然有人敲門,“清清,今天的工作差不多了,你要是有事要回去就先回去吧,下午我替你的崗。”
“真的嗎?太好了!”
張清清聞言,動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脫掉護士服掛在衣架上,換上了一件干凈利落的碎花小褂。
她對著門后的小鏡子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雀躍。
“走啦,青山!”
收拾完,她拉起還在椅子上磨蹭的陳青山。
“哦…哦…”
陳青山硬著頭皮站起來。
走出診室,走廊里還沒下班的同事們看到他倆這架勢,都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
“喲,清清這是帶對象回家見家長啦?”
“青山同志,加油啊!事成了請我們吃喜糖!”
“張醫生今天心情不錯,青山你運氣好啊!”
“清清,今天算你早退啊,不過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護士長也笑著打趣。
張清清大大方方地回應著大家的調侃,挽著陳青山的胳膊更緊了:“謝謝大家!謝謝各位!”
她的話引來一陣善意的哄笑。
陳青山只能尷尬地賠著笑,感覺自己像個被押送的犯人。
出了衛生院大門,中午的空氣帶著些許暖意。
張清清挽著陳青山的胳膊,腳步輕快,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青山,你別緊張!我爸媽人可好了!”
“我爸吧,看著嚴肅,其實刀子嘴豆腐心。他要是問你啥不好回答的,你就看我眼色,我幫你解圍!”
“我媽就更不用說了,心軟著呢!她最喜歡你這樣的人了,你就多笑笑,嘴甜一點,叫叔叔阿姨,準沒錯!”
“哦對了,我媽做的菜可好吃了,一會兒你多吃點!她看你吃得香肯定高興!”
“還有啊,我爸要是讓你陪他下棋,你就讓著他點,他棋藝臭還愛面子……”
張清清事無巨細地交代著注意事項,恨不得把自己爸媽的喜好翻個底朝天全告訴陳青山。
然而陳青山的緊張感絲毫沒有減輕,反而被她的“攻略”搞得更加六神無主。
“清清……要不然……咱們先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吧?空著手去多不合適?”
這是他第N次提議。
“不用!家里啥都不缺!我媽說了,人來就行!”張清清一口回絕。
“那……那我這衣服……”
“挺好的!干凈利落!”
“頭發是不是有點亂?”
“精神著呢!”
“我……我……”
“哎呀!別我我我的了!”
張清清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拉了他一把。
“快走!前面就到啦!”
轉過一個街角,一棟帶著小院的青磚瓦房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張清清家了。
院門虛掩著,能聽到里面傳來鍋鏟碰撞的炒菜聲。
張清清深吸一口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推開了院門:“爸!媽!我帶著青山回來啦!”
陳青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被張清清拽進了院子。
張清清的母親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婦女。
聽到聲音,她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
看到陳青山,她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立刻綻放開來:“哎喲!百聞不如一見,這位就是青山小同志吧!孩子一表人才,難怪我家清清稀罕你呢!”
“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快進屋坐!”
她的熱情令陳青山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好!”陳青山趕緊鞠躬問好。
“好好好!”柳澤蘭笑呵呵地上下打量著陳青山,眼神里滿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滿意。
這時,堂屋的門簾掀開。
張清清的爸爸,也就是衛生院的張醫生張松清,背著手踱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臉上沒什么表情,顯得很嚴肅。
他先是看了一眼喜笑顏開的女兒,然后目光才落到手足無措的陳青山身上。
陳青山趕緊又鞠了一躬:“叔……叔叔好!”
之前見面他都是叫張醫生,這是他第一次叫叔叔。
張松清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卻沒有像往常在衛生院見面時那樣打招呼寒暄。
然后就背著手,踱步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報紙看了起來。
陳青山一下子僵住了,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張清清見狀,悄悄掐了陳青山胳膊一下,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沒事!你別搭理他!我爸這是在家擺譜呢,好顯得他是一家之主,有威嚴!其實他前兩天還夸你呢!”
陳青山聽了,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愣著干嘛?青山,快進屋坐!清清,給青山倒茶!”
柳澤蘭熱情地招呼著,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她推著陳青山往堂屋走,又對著石凳上的丈夫嗔怪道:“老張!你也別在那兒裝模作樣了!快進來陪青山說說話!”
張松清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報紙,不過還是沒說話,背著手踱進了堂屋。
堂屋收拾得干凈整潔,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散發著誘人的飯菜香。
柳澤蘭熱情地把陳青山按在八仙桌旁的主客位上坐下。
“來來來,青山,坐這兒!知道你今天要來,阿姨我可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瞧瞧這紅燒肉,瞧瞧這醋溜白菜,還有這盤醬燜茄子,都是我的拿手菜!你可得多吃點,不許剩!”
陳青山聽到這話一愣。
知道今天要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張清清。
只見張清清飛快地沖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調皮的笑意。
電光火石間,陳青山全明白了——昨天高大山突然“押送”他來公社。
看來這是早就策劃好的。
自己這是被未來媳婦兒和老朋友聯手給“賣”了!
他心里哭笑不得,嘴上趕緊應付:“謝謝阿姨,您太費心了。我這來得突然,也匆忙,啥都沒準備,空著手就來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哎喲!說的啥話!”
柳澤蘭立刻嗔怪地打斷他,眼神真摯,“人來就好了嘛!帶什么東西呀?你帶了阿姨還不樂意呢!快!別光看著,動筷子!嘗嘗這紅燒肉燉得爛不爛?”
她熱情地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進陳青山碗里。
盛情難卻,陳青山連忙夾起嘗了一口。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咸鮮中帶著一絲甜味,確實是家常菜里的上品!
“嗯!真好吃!阿姨,您這手藝絕了!”
陳青山由衷地贊嘆,這倒不是奉承。
經歷了剛才的緊張,這口美味倒是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一些。
柳澤蘭果然被他夸得眉開眼笑:“好吃吧?好吃就對了!阿姨當年在娘家可是跟著國營飯店的大師傅打過下手的!這點手藝還沒丟呢!以后想吃啊,天天來!”
她樂呵呵地說著,又給陳青山夾了好幾筷頭。
“你們先吃著,陪著你叔聊聊,鍋里還有個鯽魚湯,我去看看火候,馬上就好!”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又回到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