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陳總帶著早就備好的禮品，跟林大美人一起，到了宋家位于旌湖之畔的大別墅——陳讓以前弄劈叉了，這棟別墅不是林家的，而是宋家。
陳讓從林靜姝那兒探聽到的信息——林家更有錢，宋家更有底蘊，真正的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好幾個翰林。
宋家發跡于德州，雖說早就開枝散葉，德州卻還保留許多產業——譬如陳讓眼前這棟豪奢“大別野”。
此時太陽已經斂去鋒芒，灑下許多溫柔光點，給別墅中的芳草古樹鍍上了柔美金邊。
宋女士在客廳接待的某人，而且很強硬地把林靜姝趕去了房間——顯然她想單獨跟陳讓聊聊。
沒有立刻開聊，而是跟陳讓說她有聊天喝茶的習慣，讓他先坐，等她把茶煮好。
等就等吧。
陳總安之若素。
好歹兩世為人。
前世大小也算個人物。
這點松弛感陳總還是有的。
彌漫水霧中，陳讓可以看到宋臻若隱若現的眉眼。
跟林靜姝七分相似。
不過眉梢更尖銳。
十分美麗中增了三分凌厲。
隔著好幾米，陳讓也能感受到，宋女士性格層面的強勢。
天性如此也好，后天形成也罷。
想來也只有這樣的強勢，才能在匯聚全世界最多資本的倫敦金融圈，被譽為“來自中-國的鐵娘子”。
“鐵娘子”在英國可是指代的“撒切爾夫人”，作為老歐洲的“正黃旗”，英國佬出了名的傲慢，卻能這么稱呼宋女士，可見她手腕之強硬，能力之卓絕。
觀察是相互的。
陳讓在揣測宋臻，宋女士也在分析他。
眉眼端正，體型修長，眼神寧靜淡泊。
宋臻有些疑惑——
在她的認知中，這樣的眼神，通常那種修道禮佛的世外高人才有。
無欲則剛，所以不卑不亢。
這樣的人，任何時候都有一份從容。
可陳讓不過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年輕。
“對付一般年輕人適用的套路，用在這小子身上、怕是不會管用。”
“這是個很難拿捏的少年。”
“好在這樣的小家伙，往往也是驕傲的。”
宋臻思考著對策。
陳總也在想——
宋女士會用什么策略拿捏自己？
總不至于說跟電視劇里的爛俗橋段一樣，“給你一個億，離開我女兒”吧？
應該不至于。
真正的“Old-Money”不會這么Low。
慢條斯理煮好茶，給陳讓推了一盞后，宋臻淡淡開口。
“陳讓，阿姨首先要感謝你，感謝你這段時間對呦呦的照顧，說說阿姨對你的第一觀感吧——”
陳總正襟危坐。
宋臻挑了挑眉：“你是個看著讓人很舒服的年輕人，恍惚間，阿姨看著你，倒有些像看我娘家那邊的子侄。”
“啊？”陳讓表情詫異，“宋姨，您娘家那邊的子侄，也跟我生得一樣好看？”
“喵喵喵？”
宋女士不由瞪大眼睛。
瞬間察覺到自己不該做這樣的表情——她揮了揮手，示意陳讓喝茶。
陳讓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后把茶杯推給宋臻。
“宋姨，還要！”
倒也不是陳總鯨吞牛飲，而是宋女士泡得普洱，茶杯就拇指那么大。
講道理，這種杯子，給陳總來十杯也不夠他潤嗓子。
畢竟蜀州這邊都喝蓋碗茶，沒煮茶那么有格調，但是解渴。
宋臻微微皺眉，說你倒是一點兒不知道客氣，知道在外面能喝我煮茶的都什么人么？
陳總選擇了“倚小賣小”，說他們又不叫你姨。
宋女士有些明白為什么女兒會對這小子如此上頭了。
確實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主兒。
天馬行空，不拘一格。
對當了十八年乖乖女的女兒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搖搖頭后，宋臻又給某人滿上一盞，姿勢行云流水，頗有煮茶大家的風韻。
陳總看著，心想果然是能夠生出林靜姝的女人，這該死的優雅啊。
他知道宋臻已經四十一歲了，但是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
這里面有保養的功勞。
更大緣由——陳讓覺得其實是來自基因。
“歲月從不敗美人”，造物主祂老人家，對大美人向來眷顧。
也就是說，完美繼承了宋臻優秀基因的林靜姝，將來也會老的很慢很慢。
譬如趙雅芝，一個年齡段有一個年齡段的風韻，哪怕七十歲了也好看的鴨批。
“對了，陳讓，你懂茶道？”
“宋姨，我怎么可能懂這個，就知道個‘和敬清寂’，還是書上看的……”
“可你送我那套茶具選的挺好，品質格調都是極上等，阿姨挺喜歡。”
“哦，這個我請教了一個長輩，這位長輩給推薦的……”
“那你這位長輩是個大行家，你也算是有心。”
“宋姨，雖然我不懂茶道，但我味覺是沒問題的，您泡的茶，那是真的好喝。”
某人邊說邊把早空了的茶盞、再次推給宋臻。
來之前陳總就想通透了，今天甭管他如何發揮，宋女士該瞧不起他還是會瞧不起，該高高在上還是會高高在上，所以他就主打一個松弛感。
守恒定律無處不在——只要你陳總不尷尬，尷尬的就只會是你！
“……”
宋臻眼皮跳了跳，只得再次給某人滿上。
不然呢，他都夸自己泡茶好喝了，伸手不打笑臉人。
天聊到這里，好比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整完了開場白，接下來就得“上節目”。
宋女士也是這么想的，亮出了自己的“燕國地圖”。
“陳讓，看得出來，你跟林靜姝關系挺好，她挺喜歡你，你也挺關心她。按理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們做長輩的不該瞎摻和。”
“不過我畢竟是個母親，還是個剛跟丈夫離婚的母親，有些話，阿姨不得不跟你清楚——你這么的聰明，應該能夠理解的吧。”
陳讓笑著說了句“能理解”。
“成長環境的緣故，林靜姝對感情方面。遠比同齡人遲鈍……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但是中間那根線，萬萬不可觸碰。”
宋臻這番話，相較于她往常風格，已經非常委婉。
以她跟陳讓的地位差距，其實用不著這么委婉，但她得顧及林靜姝的感受。
母女倆這段時間，因為陳讓，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爭吵。
無論在外面多么強勢，她終究還是個母親。
拿自己已經開始叛逆的寶貝女兒，并沒有太多的辦法。
“陳姨，這個您可以放心，我這人對待感情，還是非常認真的。”
陳總沒有再插科打諢，而是說起了心里話。
“我想要的、是在林靜姝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喜歡以后，依然認定我這個人，而不是趁著她懵懵懂懂、就占了她便宜……”
“林靜姝確實很單純，我也確實很世俗，但我可以跟阿姨您保證，哪怕我懂得所有的套路，也不會跟她玩套路，哪怕我對全世界虛偽、也會對她真誠，永遠真誠。”
某人的真誠，的確有些打動某位女士，宋臻眉梢略微舒展。
“陳讓，你能這么想，那就再好不過。”
心里卻是道了聲“可惜”。
眼前這個少年，原生家庭終究太差，跟她女兒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宋兩家幾代人的積累，形成的護城河，哪里是一個少年幾年努力就能夠填平的？
這個世界很唯物辯證的，哪有那么多廢材逆襲、吊打天驕圣子的故事？
也就是說，如果陳讓跟她女兒的繼續升溫，真到了要逾越雷池那一步，該棒打鴛鴦宋臻還是會棒打鴛鴦。
陳總出了名的“人間清醒”，當然不可能因為宋臻對自己態度稍微緩和了，就以為自己可以打動她。
不過宋臻現在如何看他，他真的沒所謂。
哪怕在零九年，也沒有多少人能夠預見，過兩年就會開啟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對這個意味著什么。
這或許是人類社會，最迅速、最夸張的一輪財富洗牌。
很可能也是最后一輪。
就陳總知道的“歷史”——
大概十年后，壟斷的大門就會徹底開啟。
那才是所有創業者的噩夢時代。
在下一輪工業革命出現之前，創業就是拿著自己的身家去給社會增加流動性，就是用自己的血汗去潤滑這個社會早就生銹的齒輪。
還好陳讓是幸運的。
恰巧重生到了移動互聯網大時代-開啟前的關鍵節點。
掌握著足夠多的信息差，也不缺相應的能力和手腕，在這個大時代追風弄潮，甚至更進一步，“先知”般引領這個時代。
林宋兩家幾代人搭建起來的護城墻確實夠高。
不過那又怎樣？
別說護城墻，山海陳總也給你填平！
舉例說明吧——
字節跳動的張總，12年開始創業，搗鼓出“今日頭條”，然后只用十二年就成中-國首富，身家三千五百億，第二年更是以恐怖如斯的四千八百億蟬聯。
其實以抖音表現出來的夸張潛力，他成為首富的真正時間節點，還應該再往前推兩年——榜單畢竟存在延后性。
也就是說，八零后張總，只用十年，就把所有前浪都拍死在了沙灘上。
這里大概有人出來杠，說這個世界真正的有錢人都不會出現在榜單。
對于這種人，陳總會用關心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孩子，送你本《貨幣戰爭》回家當圣經供著吧——畢竟你就是這本“玄幻小說”的目標客戶。”
講道理，信息時代，什么都近乎透明，幾個億的財富都藏不住，遑論幾千億。
掌握著那么多信息差，單以財富而論，陳總超過林宋兩家，真的不需要太久。
所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吧。
接下來，陳總跟宋臻的聊天，就沒什么營養了，就是純嘮嗑。
知道陳讓在搗鼓一個校園論壇類型的網站后，宋女士甚至站在自己的角度，給陳總提了些建議。
陳總連連點頭，表示十分受教、甚至醍醐灌頂，事實卻是“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所謂“術業有專攻”，宋女士你個玩金融和房地產的，跟你陳總講互聯網，呵呵噠，你懂個der的互聯網！
所以吧，好為人師是種病，真得治！
六點左右，見宋女士也沒留自己吃完飯的想法，陳總起身告辭，臨走前還不忘給某位女士上點兒情緒價值，再次夸她泡的茶好喝。
“陳讓，我泡茶的手法其實挺一般，難入大家法眼，你覺得好喝，應該是茶葉的緣故……”
宋女士開始“虛假的謙虛”，接著又假客套了一句，說要不送你一餅。
按照正常邏輯——
陳讓肯定會拒絕，說“宋姨這個不合適”。
接著宋臻佯裝一定要送，然后陳讓繼續推辭。
如此這般，這茬兒也就揭過。
倒不是宋臻舍不得一餅茶，而是這款她最愛喝的宋聘陳茶，存量極為有限，便是她也沒多少存貨。
這玩意兒就不是單純有錢就能買的。
卻沒想到陳讓一口答應，然后“打蛇隨棍上”，嘿嘿笑著說：“宋姨，您不覺得一餅茶有些少了？要不咱再加一餅，一餅我喝，一餅我拿回去孝敬爸媽。”
宋臻：“……”
還真拿“倚小賣小”、臉皮又厚的陳總沒辦法。
忍著肉疼，給了某人兩小餅比等重黃金貴不知多少倍的宋聘老茶。
也就零九年這個時間節點，宋聘老茶還沒后世貴得那么離譜。
否則就這兩小餅茶，價值就得超過陳讓今天來拜門帶的禮物。
宋女士多自矜，肯定不可能親自送某人。
不過她允許林靜姝送一小段。
多小？
僅限宋家“大別野”門口到公交車站牌。
夕陽余暉之下，天地萬物都鍍上了昏黃濾鏡。
走著走著，這一對“好朋友”，很絲滑的大手牽小手，在地上投下兩道細細長長、彼此交錯的影子。
“富貴同學，你真的很厲害，居然能跟我媽媽聊那么久，而且她真的沒有以前那么討厭你了，不然不會送你茶葉的。”
林靜姝側著小腦袋，看著自己的“好朋友”，桃花眼中滿滿都是崇拜。
自己的媽媽有多難相處，她還能不知道？
陳總心想你媽能送我茶葉，主要是你富貴哥臉皮夠厚，不過嘴上選擇了小裝一下。
“基操，勿六。”
某位學神少女突然來了好奇心。
“陳讓，能告訴你，你跟我媽媽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些什么嗎？”
“聊你啊——你媽媽說你好吃懶做，長得也不好看，腦袋也不靈光，以后怕是很難許人家，問我要不要發發善心、捏個鼻子咬個牙把你給娶了，還說不會讓我吃虧，會給我一大筆嫁妝……”
“你騙人，媽媽怎么可能這么說！”
“呵呵噠，還好朋友呢，你居然不信任我，咱倆友誼的小船，怕是要翻了！”
“唔，那好吧，我假裝相信你一下子，所以……富貴同學，你怎么回答我媽媽的？”
“那還用說——我肯定拒絕啊！你媽媽也是真忍心，第一次見面，居然就想把我這樣的翩翩美少年推進火坑……”
林靜姝頓時皺眉。
知道陳讓在逗她。
但是聽他這么說，卻還是抑制不住的很難過。
鼻子酸酸的，桃花眼中漸漸蘊起水霧。
誰讓她是那么的喜歡他？
其實她知道，這家伙眼中沒有千山萬水，眉宇間藏不住千山暮雪和萬里層云。
但是喜歡就是喜歡，怎樣都喜歡，沒有道理可講。
陳讓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握緊了林靜姝明顯變得冰涼的小手，趕緊跟她道歉。
學神少女委屈巴巴的說：“陳讓，你以后不要再這么欺負我好不好？剛才我真的好難受的。”
“安啦——我保證，我發誓。”
陳讓鄭重點頭。
兩人說著說著，已經到了站牌。
恰好公交到了。
陳讓一個縱步上車，找到座位坐下，車窗探出腦袋，揮手跟某位學神少女告別。
林靜姝也在揮手。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傾灑在她身上后，仿佛又擁有了具體形狀。
她站在站牌下，看著公交車漸行漸遠，直到完全隱沒于暮色之中。
抬頭看了看天邊幾朵像極了玫瑰的火燒云，學神少女心中突然涌上悸動。
摸出自己的黑莓手機，給某人發了條短信。
“陳讓，很高興認識你，這句話……想跟你說一萬次！”
“呦呦同學，巧了不是，能認識你、我也很高興。”
“那……這句話你想跟我說幾次？”
某人回了個數字“1”。
林靜姝撅起嘴巴——人嘛，總是貪婪的。
“富貴同學，怎么才一次啊？我有一丟丟的不開心了哦。”
“什么一次，你是一萬次，我是一直說！”
于是某位學神少女的桃花眼，抑制不住的又開始結蜂蜜。
盛夏肯定是最好的季節。
帶著橘子味棒棒糖的甜膩，仿佛少女最初的心動，青澀懵懂又不為人知。
其實初秋也是極好的時令。
枯黃的葉片風中墜地，是為了來年春能吐出新綠。
不是只有真誠了，某人現在終于真正少年才有的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