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
可惜,固守,從來都只是死路一條。
秦少瑯沒有理會他們兩個,他的注意力,全在蘇瑾身上。
他以為,她會和蘇晴一樣,哭著求他留下。
或者,會像吳啟一樣,驚慌失措。
但她沒有。
蘇瑾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松開了他的手,然后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亂的衣領(lǐng)。
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然后,她開口了。
“莊子里的存糧,如果只出不進,還能支撐多久?”
她的第一個問題,讓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下來。
吳啟和蘇晴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她。
這種時候,問糧食?
秦少瑯也有些意外。
他回答:“省著吃,三個月。敞開吃,一個半月。”
蘇瑾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王忠的護院隊,加上我們收攏的那些人,總共三十七人。他們手里的強弩,備用的弩箭還剩多少支?”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
連秦少瑯都需要在腦子里過一下才能回答。
“每人配額三十支,備用箭矢還有五百支。總計,不到兩千支。”
“不夠。”
蘇瑾吐出兩個字。
“如果被人圍莊,兩千支箭,撐不過三天。”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吳啟后背冒起一層冷汗。
他這個縣尉,竟然從未想過如此細致的問題。
蘇瑾沒有停下,她繼續(xù)問。
“我們莊子只有一口井,水源是最大的弱點。一旦被圍,敵人往井里投毒怎么辦?有沒有備用的水源?”
一連三個問題。
個個直指要害。
這已經(jīng)不是一個普通婦人會有的見識。
蘇晴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她感覺,眼前的姐姐,有些陌生。
吳啟更是用一種見鬼了的表情看著蘇瑾,嘴巴張合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少瑯心中卻是涌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他娶的,不是一個只能在后宅繡花的嬌弱女子。
他娶的,是一個能與他并肩,替他守住后方的真正主母。
“井口我已經(jīng)讓人加了蓋,并且派了專人看守。”秦少召瑯沉聲回答,“另外,莊子后院的地窖里,我讓人挖了一個蓄水池,存了足夠所有人用十天的凈水。”
這是他早就布置下的后手,連王忠都只是一知半解。
沒想到,卻被蘇瑾一語道破了其中的風(fēng)險。
聽完他的回答,蘇瑾那一直緊繃的身體,才似乎放松了一點。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你去吧。”
她說道。
“家里,有我。”
這五個字,比任何“萬事小心”都更有力量。
秦少瑯笑了。
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帶著全然欣賞的笑。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吳啟和蘇晴。
他走到蘇瑾面前,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等我回來。”
說完,他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向庭院門口。
“王忠!”
“在!”
一直守在門口的高大漢子立刻應(yīng)聲。
“備馬,跟我去一趟郡府。”
“是,主人!”
王忠沒有絲毫猶豫,轉(zhuǎn)身就去準備。
整個過程,干脆利落。
吳啟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完全沒從剛才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秦少瑯走到他身邊,腳步一頓。
“吳大人。”
“啊?啊!在!秦先生!”吳啟一個激靈。
“我離開之后,秦家莊由我夫人蘇瑾全權(quán)做主。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秦少瑯的聲音很平淡。
吳啟卻聽得心頭一跳,連忙躬身:“是是是,下官明白!以后,但憑主母吩咐!”
他連稱呼都改了。
“還有。”秦少瑯繼續(xù)說道,“看好藍田縣的城門。我不想在我回來之前,聽到任何關(guān)于郡府兵馬調(diào)動的消息。”
“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這句話的份量,吳啟聽懂了。
這是信任,也是警告。
“秦先生放心!除非吳某死了,否則一只蒼蠅都別想無聲無息地飛進藍田縣!”他拍著胸脯保證。
秦少瑯沒再說話,徑直朝外走去。
蘇晴快步跟上蘇瑾,小聲地問:“姐姐,你……你怎么一點都不擔(dān)心啊?”
蘇瑾看著丈夫那挺拔的背影,輕聲回答。
“擔(dān)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既然決定了要去,就一定有他的把握。我們能做的,不是拖他的后腿,而是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她的話,讓蘇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此時,王忠已經(jīng)牽了兩匹健馬過來。
秦少瑯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
他沒有再回頭看那滿是擔(dān)憂的家眷,只是最后將視線投向了蘇瑾。
他以為會看到一張依依不舍的臉。
但他看到的,是蘇瑾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對著一名護院隊長,發(fā)出了她成為秦家主母后的第一道命令。
“傳我的話,從現(xiàn)在開始,莊園守衛(wèi)等級提升至最高。所有護院輪班值守,強弩上弦,任何未經(jīng)許可靠近莊墻者……”
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在晨風(fēng)中傳出很遠。
“殺無赦。”
那三個字,清冷,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秦少瑯勒住馬韁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但那股從心底涌起的奇異暖流,卻比身后莊園里搖曳的紅燭更加灼人。
他娶的,是一個主母。
一個能在他遠行千里之外,為他守住根基,鎮(zhèn)住后方的女人。
很好。
非常好。
“走。”
秦少瑯只吐出一個字,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身下的健馬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嘶鳴,邁開四蹄,朝著莊園外的大路奔去。
王忠沉默地跟上,他同樣聽到了那道命令,高大的身軀里,除了對主人的忠誠,似乎又多了一份對那位新主母的敬畏。
吳啟和蘇晴還愣在原地,看著那兩騎絕塵而去,卷起一路煙塵。
吳啟的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喉嚨發(fā)干。
他看了一眼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院,開始有條不紊發(fā)號施令的蘇瑾,只覺得這位秦夫人的背影,竟比秦少瑯本人還要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藍田縣,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官道上,馬蹄聲單調(diào)而急促。
王忠全身肌肉緊繃,視線不斷掃視著道路兩旁的樹林和土丘,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