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的女生宿舍是老式的筒子樓，墻壁有些斑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肥皂味和書卷氣。
男生的宿舍在另一棟樓，離得不遠。
林染染道，“你們都拿東西去各自宿舍放著吧，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飯。”
“好咧。”
林染染被分到了 302室，同屋還有三個女生，見她進來，只是抬眼打量了一下，便又低頭忙自己的事。
宿舍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這是醫(yī)學系女生宿舍的標配。
林染染把鋪蓋卷放在靠門的空床鋪上。“你就是林染染？”梳著齊耳短發(fā)的女生推了推眼鏡，她叫趙雅，是從部隊醫(yī)院考來的，據(jù)說跟著軍醫(yī)學過幾年，“我在錄取名單上見過你的名字，沒想到是從鄉(xiāng)下考來的。”
林染染淡淡道：“鄉(xiāng)下怎么了？”
趙雅：“就是覺得有些不敢相信。”
另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也抬起頭來，她叫李娟，“你在鄉(xiāng)下應該能治蛇咬傷吧？”
林染染：“可以。”
只有靠窗看書的女生沒抬頭，她叫沈曼，是京都人民醫(yī)院副院長的女兒，她的手指在一本《人體解剖學》上輕輕滑動，語氣冷淡：“鄉(xiāng)下的土辦法治不了大病，進了醫(yī)學系，還是得靠真本事，你摸過血壓計嗎？”
林染染皺眉：“沒有。”
這宿舍氛圍不好。
不喜歡。
這三個舍友不好相處。
沈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剛想再說點什么，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李娟探頭一看，驚訝道：“是裴團長！他怎么來女生宿舍了？”
林染染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見裴嶼安提著一個棕色皮箱站在門口，箱子上還貼著“上海制造”的標簽。
“染染，我給你帶了些醫(yī)學書。”裴嶼安把皮箱放在桌上，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內(nèi)科學》《外科學》，甚至還有一本英文版的《病理學》，“知道你考上醫(yī)學系，特意托人找的。”
這在 70年代可是稀罕物。
趙雅和李娟都看直了眼，只有沈曼冷哼一聲：“靠別人送書可學不會看病。”
林染染本想把皮箱推回去，但見三人這般嫉妒，她便收下了。
“謝謝表哥。”
裴嶼安大喜：“染染喜歡就好，還有這個，給你。”
說完，他將一個網(wǎng)兜遞給她，里面裝著一個印著紅牡丹的搪瓷臉盆和一條嶄新的毛巾。
“謝謝表哥。”
“咱們?nèi)ハ旅孀咦撸俊?/p>
裴嶼安非常激動。
染染好像接受他了。
至少今天沒有擺架子。
三人看著林染染跟裴嶼安下樓了。
“不要臉。”沈曼罵，“裴團長可是有媳婦的，林染染跟他走這么久，不知道避嫌嗎？”
趙雅：“她居然是裴團長的表妹。”
李娟，“剛才咱們是不是得罪她了？”
沈曼，“你們怕她做什么，她就是想要破壞裴團長的婚姻。”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她故意勾引裴團長的，不要臉。”
“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就不應該來京大上學。”
“就是，給京大丟人。”
老槐樹下，裴嶼安走得很慢。
林染染問，“表哥，你可以回去了。”
裴嶼安：“染染，我想多陪陪你。”
林染染：“表嫂會吃醋的。”
“如果你同意跟我結婚，我立馬跟她離婚。”
林染染覺得，這家伙的腦子有水。
好想挖出來把水給抽干了。
“表哥，這話表嫂聽了可不高興。”
“我之所以答應跟她結婚，不過是為了刺激你罷了！”
林染染好想送這個渣男一巴掌。
顧婧姝看到兩人走在一起，氣得要死，林染染這個賤人，竟然真的想挖堂姐的墻角！
真是太可惡了！
第二天下午，林染染剛想去圖書館熟悉環(huán)境，就被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學生堵在了宿舍樓下。
為首的正是顧婧姝，她身邊跟著兩男一女，胸前都別著醫(yī)學院的校徽。
“林染染，聽說你在鄉(xiāng)下很有名啊，號稱‘小神醫(yī)’？”顧婧姝抱著胳膊，語氣陰陽怪氣，“我們幾個是醫(yī)學院的，正好遇到點難題，想請教請教你。”
“談不上什么神醫(yī)，就是懂點皮毛。”林染染不動聲色地說，“你們有什么問題，或許可以去請教教授。”
“教授哪有你厲害啊？”顧婧姝身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嗤笑道，“我們聽說你光靠把脈就能看出懷孕，還能治毒蛇咬傷，簡直是華佗再世。正好我們最近在學內(nèi)科，有個病例想不通，你給分析分析？”
幾人是故意瞎編的。
另一個女生立刻接話：“患者，男，四十歲，高熱不退，咳嗽帶血，胸痛，聽診有濕啰音。血常規(guī)顯示白細胞升高，胸片提示肺部有陰影。你說說，這是什么病？該怎么治？”
這問題看似基礎，但 70年代的醫(yī)療條件下，很多疾病的鑒別診斷都很困難。
他們故意沒說更多細節(jié)，就是想讓林染染出錯。
顧婧姝抱臂看著，等著看林染染出丑——一個鄉(xiāng)下人，能懂什么胸片和血常規(guī)？
林染染卻沒慌。
這個病例，放在現(xiàn)代就是典型的大葉性肺炎，但在這個年代，可能會被誤診為肺結核或者肺膿腫。
她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根據(jù)這些癥狀，首先考慮感染性疾病。高熱、白細胞升高提示細菌感染可能性大。咳嗽帶血、胸痛、濕啰音，結合胸片陰影，大葉性肺炎的可能性最高。”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排除肺結核，比如有沒有盜汗、乏力、體重下降這些癥狀？如果是肺炎，青霉素是首選，但要做皮試。劑量方面，成人每天……”
她不僅說出了診斷，還詳細講了鑒別要點和治療方案，甚至連用藥劑量和注意事項都一清二楚，聽得那幾個醫(yī)學院的學生都愣住了。
戴眼鏡的男生不服氣，又問：“那如果青霉素過敏呢？還有，萬一陰影是腫瘤呢？”
“過敏的話可以用紅霉素，雖然效果稍差，但安全性高。”林染染眼神平靜，“至于腫瘤，四十歲男性，急性起病，高熱，更傾向于感染性疾病。腫瘤多為慢性過程，伴有消瘦等消耗癥狀，胸片的形態(tài)也不同……”
她侃侃而談，從病理機制到臨床體征，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很多觀點甚至超出了現(xiàn)行教材的內(nèi)容。
顧婧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沒想到林染染竟然懂這么多，忍不住插嘴：“你說的這些都是書本上的吧？真讓你去給病人看病，你敢嗎？怕是連聽診器都不會用吧？”
林染染確實沒實操過。
但她腦子轉得快，笑著反問：“難道你們現(xiàn)在就敢獨立看病了？理論是實踐的基礎，連基本原理都搞不懂，操作再熟練又有什么用？”
“你！”顧婧姝被噎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說得好！理論是實踐的基礎！”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頭發(fā)花白、穿著白大褂的老者站在不遠處，正是醫(yī)學院的資深教授周明遠。他剛才路過，聽到了林染染的分析，不禁被吸引了過來。
“周教授！”醫(yī)學院的幾個學生連忙行禮，臉上滿是崇拜。
周明遠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林染染面前，眼神發(fā)亮：“小同志，你剛才說的鑒別要點，很有見地。尤其是關于紅霉素的應用，現(xiàn)在教材上提得不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染染趕緊找補：“我在鄉(xiāng)下的時候，遇到過醫(yī)療隊的醫(yī)生，聽他們閑聊時說的。”
“哦？哪個醫(yī)療隊的醫(yī)生有這么深的造詣？”周明遠追問，“能把青霉素過敏的替代方案講得這么清楚，不簡單啊。”
林染染只能含糊其辭：“記不清了，就隨便聽聽。”
周明遠卻沒深究，反而對她更感興趣了：“你對這個病例的分析很到位，尤其是排除腫瘤的思路，很嚴謹。現(xiàn)在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邏輯思維，很難得。”
他轉頭看向那幾個醫(yī)學院的學生，臉色沉了下來：“你們幾個，上課的時候怎么沒這么積極？遇到問題不想著請教老師，反而刁難新同學，像什么樣子！”
幾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顧婧姝更是又氣又急，卻不敢反駁。
周明遠又看向林染染，和藹地問：“同學，你叫什么名字，哪個系的？有沒有興趣轉去醫(yī)學院？”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周教授可是醫(yī)學院的泰斗，從來沒主動邀請過學生轉系！
而這個林染染她只不過是新生罷了。
林染染笑：“周教授，我就是醫(yī)學系的。”
周明遠興奮道，“太好了，我的辦公室在三樓，隨時歡迎你來找我討論問題。”
林染染笑：“好。”
周教授又瞪了那幾個醫(yī)學院的學生一眼，才轉身離開。
看著周教授走遠，顧婧姝氣得渾身發(fā)抖，狠狠瞪了林染染一眼，帶著人狼狽地走了。
周圍看熱鬧的學生也漸漸散去，有人忍不住議論：“這新生未免也太厲害了吧，連周教授都夸她！”
“是啊，顧學姐他們臉都氣綠了。”
晚上，紀君瑤幾人在食堂一起吃飯，幾人聽說了下午的事，都替林染染捏了把汗。
紀君勇拍著胸脯：“大嫂，以后他們再敢找事，我揍他們！”
“別沖動。”林染染笑著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在學校里，靠的是腦子，不是拳頭。再說，咱們是來學習的，別惹事。”
紀君善點頭：“大嫂說得對。不過那個顧婧姝，還有那個趙副校長，肯定跟裴家脫不了關系，咱們得小心點。”
“不用擔心，不過是跳梁小丑罷了。”
“同學，我這兒能坐嗎？”顧長遠端著飯盒，輕聲問向桌旁幾人。
幾人聞聲抬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不由暗暗驚嘆——好俊朗的同學！
紀君瑤率先笑著應道：“當然可以呀。”
林染染和身旁幾人也連忙點了點頭。
“我叫顧長遠，是法律系大二的，你們呢？”他順勢坐下，溫和地自我介紹。
“顧長遠？”林染染聽到這個名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直接掉在了地上。
“大嫂，你怎么了？”旁邊的人連忙問道。
紀君瑤一邊彎腰替她撿筷子，一邊滿臉奇怪地看向她：“是哪里不舒服嗎？”
林染染深吸一口氣，再抬眼看向顧長遠時，臉色已然變了幾分。
前世，顧長遠和紀君瑤愛得轟轟烈烈，可兩人結婚后，就因為紀君瑤沒能生下孩子，遭到顧家上下嫌棄，顧長遠最終還是狠下心跟她離了婚……
這一世，他們竟這么快又遇上了嗎？
“大嫂？”見她半天沒反應，旁邊的人又輕輕喚了一聲。
林染染這才回過神來，恰好聽到紀君善已經(jīng)把幾人的名字一一介紹給了顧長遠。
“顧學長，我這小妹也是學法律的，剛入學沒多久，以后還請你多費心照顧著點。”紀君善笑著說道。
顧長遠頷首應道：“好說。”
吃過飯后，林染染特意送紀君瑤回宿舍。
路上，她鄭重地開口：“那個顧長遠，我希望你離他遠一些。”
“為什么呀？”紀君瑤一臉疑惑地看向她，“顧學長可是咱們京大法律系的驕傲呢，好多人都敬佩他呢。”
林染染提醒道：“你忘了？你曾經(jīng)答應過我，這輩子絕不嫁給姓顧的人家。”
紀君瑤無奈地笑道：“大嫂，您想太多啦，人家顧學長那么優(yōu)秀，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
林染染卻不松口：“你也很優(yōu)秀，別妄自菲薄。總之聽我的。”
“行行行，我答應你，”紀君瑤只好妥協(xié)，“就算顧學長真的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他的，這樣總行了吧？”
林染染盯著她，認真道：“一定要記住你說的話。”
紀君瑤嘴上應著，心里卻覺得，大嫂實在是想太多了。
“小妹，我是說真的，”林染染握著紀君瑤的手，語氣格外鄭重，“我跟你說過的，我夢到的那些事，從來都靈驗得很。”
“是是是，我當然相信大嫂。”紀君瑤連忙點頭，嘴角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平日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林染染細細叮囑著，“要是缺了什么，盡管跟我說。”
“嗯，好。”紀君瑤應著，輕輕抱了抱林染染。
長嫂如母。
她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