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宴起,明月高懸,君臣同歡。
麟慶殿內,重臣勛貴攜妻列座在右,皇親后妃列座在左。
蕭景鴻金龍座居中上,左右各置一席,分屬慧德妃及欣貴人。
喬嫣然的位置緊鄰純妃,視野開闊,一眼便看見了坐在對面,昂首得意受周圍同僚吹捧的父親。
不是東州喬家的喬懷民,她沒見過那位只通過書信的“父親”。
雖然喬家夫人特地送了她一張喬家父子的畫像,但也很難隔著這么遠的距離辨認。
她看見的是自己生前的親生父親,上官耀。
哪怕聽不見聲音,喬嫣然也能猜到,圍繞在上官耀周圍的人,定然在恭賀他女兒有孕之喜。
這等面見朝臣的重大節慶,皇上身邊坐著的,照例該是皇后。
如今慶國中宮空懸,皇上身邊坐著的,以地位和寵愛論,自然是日后最可能成為皇后的妃子。
慧德妃出身高貴,也得皇上看重手握權柄,可架不住,另一側的欣貴人,已經懷上了龍嗣。
若來日誕下的是皇子,那這后位不就有了定奪嗎?
“上官大人膝下兩位千金,當真是各有各的尊榮。”
“次女為先帝敏嬪,得入皇陵,光宗耀祖,如今長女欣貴人,受皇上寵愛,來日可期呀!”
官場從不少見溜須拍馬之輩,借著敬酒,將上官耀哄得合不攏嘴。
“可不是,如今宮中無后便無嫡,來日欣貴人生下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能占一個長字。”
“借諸位吉言,為人父,不奢求其他,只盼貴人母子平安。”
上官耀舉著酒杯,明明喜上眉梢,卻還要裝出一副淡泊的模樣。
沖著簫景鴻和上官妍心的方向一拱手,“無論是已安息的敏嬪娘娘,還是欣貴人,能為天家略盡綿薄之力,便是我上官家之榮幸。”
看著上官耀說個不停的嘴,喬嫣然隔岸觀火。
心中忽然生出些期待,想要看見上官妍心失去利用價值,被棄若敝屣后,上官耀還會不會記得自己身為父親的責任。
上官耀身邊的位置無人,但桌上卻擺著碗筷。
依嫡母的性子,必不可能缺席這等能讓她在一眾夫人里出盡風頭的場合。
喬嫣然如此想著,余光掃見一華服婦人,垂首快步朝著上官耀的方向走去。
只遠遠掃見她的側臉,喬嫣然就倏然瞪大了眼睛,激動之下,不小心碰掉了手邊的瓷勺。
“妹妹這是怎么了?”純妃只當她是不小心,立刻吩咐宮女前來收撿。
沒聽見喬嫣然的回應,順著她的目光,純妃也看見了已經坐定在上官耀身邊的婦人。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開口便感慨了一句。
“那是欣貴人的生母,說來也讓人咋舌,這欣貴人還未生產呢,皇上便已經迫不及待地獎賞了她的生母。”
“不僅封了四品誥命,還特允她入宮參加中秋宴,就為了能讓欣貴人見到生母而非嫡母。”
喬嫣然沒想到今生能再見到母親,還以為入宮前遠遠看向上官府的一眼,便是永別。
為了不引起純妃的懷疑,她只好裝作出于嫉妒才格外關心。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妹妹到時一點兒風聲沒聽到。”
純妃果然以為喬嫣然是吃醋欣貴人有孕得到的好處,遠超之前的她。
盡量回答的輕松些,以表示不是什么大事。
“也就前兩日,本宮也是今晨聽母親說起才得知。”
“聽聞欣貴人的生母,出身不高,之前在上官家也只是妾室之身。”
“也算是母憑子貴,有了誥命加身,欣貴人的父親立刻抬了她的身份,以平妻之身入宮,也不算失了體面。”
四品誥命,抬為平妻。
喬嫣然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才沒有露出欣慰又苦澀的笑容。
以上官嫡女之身入宮后又殉葬的她,死后還給上官妍心的生母,她的嫡母爭取了一個誥命。
她死了,都沒能給母親換來的榮耀,沒想到今時今日,因為上官妍心占了她的身份,反而成全了母親。
也好,也好,如此以來,想來母親日后在家里的日子,也要好過許多。
喬嫣然的母親秦氏落座后,不似丈夫那般受盡周圍人的恭維。
眼眶略紅,哪怕華翠加身,也顯得有些憔悴,并不怎么說話。
上官耀暫時從應酬中抽身,側首見秦氏的反應,眉頭緊蹙。
今日既是中秋佳節,有欣貴人在上,也是他們上官家的榮耀。
若在從前,上官耀定要斥責秦氏晦氣,整日哭哭啼啼,只知道念她那已入皇陵的親閨女。
現在卻只能耐心安慰,低聲道:“夫人,這么多眼睛都看著呢,咱們的女兒懷了皇上的孩子,該高興才是。”
秦氏抿著唇,一絲一毫的笑意都沒有。
她的女兒已經不在了,上官妍心受不受寵,有沒有懷孕,和她沒有半分干系。
“老爺放心,妾不是不識大體之人,不會壞了咱們女兒死后的哀榮。”
秦氏淡淡道:“您全當妾是憂心欣貴人能否平安生產吧。”
“你!無知婦人。”上官耀和秦氏話不投機,冷哼一聲。
“你只知素素年紀輕輕殉葬,卻不知那是她占了嫡女身份的便宜,才為她自己,為上官家得來的榮耀。”
關于上官素心的死,兩人在家便已有過數次爭執。
只是那時候,秦氏沒有一個誥命的身份可以讓上官耀不得不聽她說話。
“沒有母親,愿意以兒女的性命去換勞什子榮耀。”
眼見兩人言談越發激烈,雖壓低了聲音,可面容神情,依舊引起了周圍人的側目。
忽然,一個面帶笑容的宮女上前,在秦氏面前放下了一份點心——江南地帶聞名的蟹黃湯包。
“聽聞夫人是江南人士,這是我家主子所贈,還請夫人慢用。”
宮女送完點心,就轉身離開,并沒給秦氏和上官耀問詢她主子是誰的機會。
秦氏看著那道精致可口,香氣四溢的蟹黃湯包,忽然沒了和上官耀繼續爭執的心氣。
贈送之人許只是投其所好,可卻勾起了她對女兒的無盡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