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回身用請示的眼神,得到劉夫人輕輕頷首許可后,轉頭繼續大聲宣布。
“所以,今天把你們集中在這里,就是讓你們好好看犯錯的后果!自己身份卑賤,就別成天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幻想著往上爬!”
眾人屏息凝氣,低頭垂手聽訓。一個院子,只聽見周管事冷森森的聲音回響。
“慧姐兒,你來說說,這種背主、不知廉恥的奴婢,該怎么處理?”
劉夫人果然想給女兒來個現場教學。摟著面色陣陣發白的鄧慧,輕言細語問出關鍵的一句話。
鄧慧不敢看桂枝此刻的狼狽,自然更注意不到她眼中流露出的哀求和絕望。想著娘親平日教誨,躊躇片刻后決然咬牙。
“打三十板子發賣了吧!咱們鄧宅,容不下這種敗壞門風的奴婢!”
她厭惡這些時刻想搶走她爹的壞女人,讓她娘暗自神傷。鄧宅有個妖妖調調的陶姨娘,已經夠了!
劉夫人欣慰地點頭,撫摸女兒的頭。
周管事見狀立即斥喝下人:“你們沒聽見大姐兒的話?”
立馬上來四個粗使婆子,拿著準備好的棍棒繩索,把桂枝拖翻捆在一條寬板凳上,褪了下身裙子,只穿一條薄薄褻褲,一五一十掄板子打起來!
這不僅是懲罰,更是當眾羞辱。
被堵住嘴的桂枝拼命掙扎扭動,哪里抵得過四個粗使婆子的力氣?
先還能悶哼兩聲,打到后來,隨著血水慢慢浸透褻褲,她身體完全癱軟下來,死魚般趴在凳子上。
婆子們也沒手軟松開她。周管事用冰冷的聲音報數,直到打完三十,血水尿水流了一地,劉夫人才揮揮手,讓人把不知死活的桂枝拖出去,交給門上候著的牙婆。
“張如英!”
劉夫人接下來叫的是張廚娘的名字,冷冷瞅著她:“你約束手下無力,罰你兩個月的月錢,可心服?”
張廚娘誠惶誠恐,跪下磕頭:“夫人,奴婢心服口服!是奴婢沒有管好手底下人,該罰!”
劉夫人哼一聲,念在是自己信任的陪房,沒再說下文。
一聲“散了吧”,蘇蓉手腳冰涼,恍惚隨人流往外走。親眼看著桂枝差點被活活打死、被發賣,這沖擊力對她著實不小!
她此刻深深體會到,一旦失去自由身,真是生死半點不由己!不管錯在誰方,為人奴婢者,承擔了所有。
幸好她只是個臨時傭工,鄧宅對她沒有生殺大權。
神不守舍險些走岔路,被張廚娘追上來拉了一把。
見她模樣,張廚娘知她第一次看見這種情形,嚇著了。原想安慰一下,轉念一想,自己被罰兩個月月錢更慘痛!
雖說這蘇丫頭是個懂事的,但既然在自己手下,自己就要好好教導。不然,以后不小心又變成桂枝第二,她哪來那么多月錢罰?
于是,她冷著臉帶蘇蓉回廚房。一邊指揮人干活,一邊訓誡。
“蘇丫頭,今天的事你看清了吧?牢牢記在心里,別像那個桂枝一樣犯同樣的錯!”
蘇蓉心思,她多少猜得出兩分。
“別以為你是外面雇來的臨時洗菜娘,鄧宅管不著你?倘若犯了錯,夫人一樣將你送官。落到官府手里,下場未必比桂枝好!”
“到時你就算不是奴身,也會被官賣成奴身!”
蘇蓉想到獄中種種經歷,面色發白。
她相信張廚娘的話!
若非葉縣令是這時代難得一見的清官,她在牢里不就險遭女牢頭毒手嗎?
縣衙狗官們與獄卒沆瀣一氣,殘害無辜婦女,逼良為娼。將有錯的下人發賣,對他們而言更不是個事。
蘇蓉緊緊捏住衣角里偷鑲的豆子,這是她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唯一底氣。萬不得已,只能走上亡命天涯的路。
張廚娘埋頭分割砧板上的一塊雞肉,沒看見蘇蓉眼中掠過冷然,繼續撇著嘴說。
“這個桂枝,以前說她不以為然,現在好了吧,她這輩子算完了!爬床丫頭能有什么好名聲?正經主家都不會再買她。”
“她下場只有一個,城里那些最低等的窯子。”
搖搖頭,張廚娘放下刀,把切好的肉裝盤,瞥低頭燒火的蘇蓉一眼。
“好好做事,蘇丫頭。你千萬別學她一樣……咱們這廚房,算是宅邸里最清靜干凈的一塊了!”
否則,她當初不會主動請纓管廚房。這么多年,窩在這里沒動過。
管事娘子那位置,是那么好做的嗎?周姐姐那雙手,染上的色怕早就洗不干凈了!
聽出張廚娘語重心長,蘇蓉抬頭,對其表示感激。
“我明白,謝謝張嬸子提點!”
“你也別覺得桂枝無辜。”
張廚娘笑笑,淡淡說出最后重點:“她和我說她身上來事兒了,卻還能當晚去爬老爺的床……”
“有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夫人處置她,一點不冤!”
蘇蓉抿唇。甩頭把桂枝帶來的陰影拋在腦后,專心干自己的本職工作。無論這世界怎樣,生活得繼續。
隔了幾天,鄧宅又買個小丫頭進府。
接受上回教訓,這回小丫頭滿頭黃毛,一臉稚氣。跟她一對比,張廚娘還夸鄧宅的米糧養人,把蘇蓉養得越來越標志了。
雖然仍舊黑,走近看看,至少氣色紅潤,兩眼晶亮有神,比剛來那會的難民形象好多了。
而且這膚色,是以前經常下地干活曬的。以后常年窩在廚房,不缺油水,少見陽光,自然會慢慢養回來。
新來的丫頭取名柳枝,比桂枝更機靈,嘴巴更甜。
搶著應承張廚娘呼喚,主動找活兒干,分外活躍。直到看見蘇蓉幫張廚娘記賬,她大字不識一個,表情才有些蔫巴了。
蘇蓉懷疑自己是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為什么對這些新來的人,心越來越冷,越來越硬呢?
“蘇姐姐,你好厲害,會認字,還會記賬!得空能不能教教我呢?”
聽著柳枝那嗲嗲的夾子音,蘇蓉筆尖一抖,一團墨掉在賬面上。
坐在旁邊的張廚娘,瞅瞅污花的賬本,瞪眼蘇蓉,又拿厲眼去看柳枝。
“沒事干這么閑嗎?去把那一筐青菜洗了!一片葉子上帶點泥,今晚別想吃飯!”
柳枝吐吐舌頭,自以為俏皮,縮著腦袋溜走了。
這丫頭最大的優點,是性格好。無論張廚娘如何發脾氣,她總是笑嘻嘻應對。
蘇蓉不清楚她這是天生的還是裝的。
若是后者,太可怕了!初中生的年紀……
低頭繼續聽張廚娘報賬,重寫賬本。這時候,周管事從外面進來。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插了根鎏金銀簪,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