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車內先跳下個綠衣小丫鬟,隨后從車內扶出自己主子。
那少女素白指頭勾著嫩黃的裙裾,象牙色繡鞋堪堪觸及地面。如同一朵初綻的花蕾,輕盈著地。
精致步搖在她發(fā)髻間搖曳,蕩漾出細碎銀光。玉瓷般肌膚,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越發(fā)耀眼。
金冬梅怔怔看著,心里充滿自懺形穢。
等她稍微回神,蘇蓉已不知去向。
蘇蓉低頭急匆匆趕回縣署內宅。一邊趕,一邊心里狐疑不快。
鄧慧為什么會上衙門來?就算她老子是教諭,看望父親也不該來衙門啊?
多半奔著葉清辭來的。
八品教諭之女,在他眼中便不算賤民了吧?
她極為氣苦地一笑。
把守后角門的衙役,自然是認識教諭家千金的。趕忙上前樂呵呵迎接。
“鄧小姐怎么會來衙門?”
若是看望父親鄧教諭,應該去隔壁縣學啊?
鄧慧一臉嬌羞,握緊手中折扇道:“昨日葉大人視察縣學,不慎遺落一柄折扇。家父忙碌無暇分身,我便給葉大人送還回來了。”
衙役有點呆。
一把扇子?
隨便派個下人就送還回來了啊,有什么必要教諭千金親自出馬?
金竹海聽到交談聲,推開半扇窗戶,朝外張望。
金安福屁股挨了棍子,不能躺只能趴。他床靠著窗子,下巴墊著被褥,偏過頭,高度剛巧能望到窗外。
一看清鄧慧容貌,頓時眼珠子快瞪凸出來了!
老金氏也好奇伸頭瞧外面。
“老大,這是誰家姑娘?”
相貌比梅家千金似乎還要好看上兩分。而且一身裝扮,非富即貴。老太婆心思頓時活泛起來。
“大哥,她是誰?”
金安福同樣激動。
他雖然來到城里,但當著差,有點空閑就跑去青樓窯子鬼混去了。對于城里權貴,他其實認識不多。
鄧慧那身女人中極其少見的雪白皮膚,嬌嫩容顏,一瞬間將金安福迷了個五迷三道。
不過金竹海不喜歡這種稚嫩的小姑娘。看到鄧慧,就想起蘇氏那干癟的小身板,喜歡哭哭啼啼,興趣全無。
把目光收回來,環(huán)抱雙臂涼涼地看著弟弟。
這混賬東西一見女人,就兩眼放光。被打成這樣兒了,躺床上還不老實。
真讓人沒好氣!
“她是鄧教諭家閨女鄧慧。她老爹作為學官,縣令也得賣其兩分薄面。臭小子,我可警告你,你逛窯子那種不三不四的手段,可別往人家身上使!”
金安福訕訕道:“大哥,怎么會呢?我再不懂事,也不會將堂堂教諭千金,當成下賤的煙花女……”
老金氏眼珠子一轉。
“老大,正好你把梅家的親事退了。你看這教諭千金怎么樣?娘覺得她比那個梅千金看著順眼。”
年齡小,模樣溫婉有禮,娶回家更容易調教。
之前的梅玉兒見過兩次,傲慢無禮,她其實并不滿意。若非沖著縣丞的家世,真不如老黃牛般踏實肯干的前兒媳蘇氏。
想到蘇氏,又是一陣窩火。
賤皮子趕出家門,腰桿子倒直了,敢跟她打擂臺別矛頭!難道以前的百依百順,全是裝出來的?
金竹海皺眉。
老娘就喜歡瞎配對!
他是娶不著老婆了嗎!見一個就往他身上推?
“娘,這鄧小姐干巴巴的我不喜歡!她爹不過一個教諭,還不如之前的梅縣丞。娶這種姑娘進門,于我仕途毫無助益,要來干嘛?”
以前年輕不懂事,家里又窮,糊里糊涂聽任撮合娶了蘇氏。現(xiàn)在再娶,一定要擦亮眼睛找。
娶妻不賢毀三代!
老金氏聽大兒子的:“你說的也是。這教諭家配咱家,確實家世有點低!”
金安福急了,拼命在床上扭動,試圖引起老娘和大哥注意,口水差點掉了下來。
“娘,大哥說不要,給我呀!我要!我喜歡那丫頭,一看就喜歡……”
說自己親事,他不會覺得羞躁。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雖然他愛去那窯子青樓里逛,家里小媳婦還是要有個的。
為他傳宗接代。
老金氏沒好氣。
“看你這鬼迷日眼的,弄成這副德行,差點把你大哥人丟盡了,還想花老娘的錢,娶媳婦兒!”
金安福撇嘴,把不滿的表情隱藏在被窩里。
他娘一直偏心。
前一刻抱著他哭,下一刻大哥開口罵他,便把那疼他的心收回去了。
金竹海聽了弟弟的話,一時倒沒有反駁。
摸著下巴微微躥出的胡茬,若有所思道:“小弟若喜歡這鄧家小姐,娘,咱們金家倒不是不能接受。”
現(xiàn)在宜陽縣眾多官吏紛紛落馬,鄧教諭能一直屹立不倒,也是他的本事。
何況鄧教諭門下弟子眾多,保不齊哪天出個舉人、進士。那鄧家名聲水漲船高,也稱得上宜陽縣的文豪了。
老金氏倒是有自知之明。
“老大,你是官身,上門提親鄧家不會說啥。但你小弟只是個小小衙差,這……”
她擔心地瞅瞅金安福,看到床上那坨花花綠綠的粽子,嫌棄地翻個大白眼。
就算她是老娘,也沒法昧著良心說兩人門當戶對啊!
金竹海想了想。
“鄧小姐剛及笄,沒這么快許人家。我的職位,鄭校尉許諾說年底給我往上挪一挪。那時候,安福是我小弟,上門提親很說得過去了。”
娘倆一起激動。
“老大,你又要升職了,可靠嗎?”
“大哥!我的親大哥啊喂,小弟下半生的幸福,全部靠您了!”
極其興奮抱完大哥大腿,金安福想再看看鄧慧,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人早進縣衙里去了。
想到剛聽到鄧慧與衙役的對話,金安福無名火冒,心頭酸溜溜的。
“鄧小姐去內宅,一定找那葉縣令的。呸,仗著一張小白臉,勾搭未經(jīng)人事的小姑娘,無恥之徒!”
金竹海不在意小弟和鄧慧想什么。但既然葉清辭與教諭千金有首尾,他就忍不住要想從中搞破壞。
誰叫那不知死活的縣令,一而再、再而三給他沒臉呢?
葉清辭在意的東西,他一定要想辦法搶奪或毀滅!
蘇蓉溜回內宅,繼續(xù)埋頭干活。看到金家母子抱頭痛哭,過得不好,她心頭便舒坦。
只是不曾想會遇見鄧慧。
鄧慧說還那扇子,欲語還休的嬌羞表情,仿佛針扎在她心上。
什么時候,他們關系這么進一步了?
她身份卑賤,鄧慧是他心目中的高貴嗎?
跪在地上,狠狠用抹布擦拭地板,恨不得那是兩人的臉皮,統(tǒng)統(tǒng)給他們擦下來!
垂花門外,響起環(huán)佩叮當,腳步細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