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筆下一頓,隨即搖頭嘆氣。
“大人,病人臉上的傷,恕老朽無能為力。下刀人著實狠辣,奔著毀人容去的。又過去那么久,傷口已結痂……”
“老朽只能開些藥膏,讓傷痕稍微淡一些。”
蘇蓉心沉到谷底。
不知姜廚娘結下什么仇人,受傷至此?
“那……請大夫開藥,盡量用最好的,不需計較銀錢。”
老大夫點頭,專心寫藥方。蘇蓉讓聽荷隨老大夫回醫館,取藥回來煎制好藥,再送進房來。
房中姜廚娘已經醒來,靠在床頭。聽雨端著一碗清粥,先喂了她幾口,才敢給她幾塊點心墊肚。就怕餓狠了胡吃海塞出問題。
即便一路風餐露宿,吃盡苦頭,姜廚娘還維持著骨子里的優雅和傲氣,沒有露出分毫失態。蘇蓉打量她,有些感嘆,扯條圓凳坐到床邊。
“姜姐姐,你一個人逃到安衛城來的?”
姜廚娘接過聽雨遞來的帕子,小心擦嘴角,聞言臉色一暗。
“我帶了兩個下人一起逃出宜陽縣。半道他們打暈我,搶了我行李,逃走了。”
不然,憑她心思縝密程度,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
她自以為溫和憐下,能真心換真心。殊不知人性在災難面前,完全經不起考驗。
蘇蓉變色:“竟然有如此不忠不義之徒!”
頓時起了提防心,提醒自己將來也不能過度信任人。
姜廚娘看看聽雨不說話。
蘇蓉會意,將聽雨支取廚房還碗,順便燒洗澡水,好準備一會讓姜廚娘沐浴。
等房間只剩兩人,姜廚娘才濕潤著眼睛對蘇蓉說實話。
“我不該買一對夫妻,憐憫他們二人分離,將人一起留在身邊。結果他們有商有量,算計我家財不說,差點害了我性命。”
她手指慢慢摸向自己臉上可怖的傷疤。
“若非我在宜陽縣已將自己先行毀容,他們不止搶我行李,還會將我賣掉!”
毀容雖痛,卻救她不止一次。
蘇蓉不能置信:“姜姐姐,是你自己將自己毀容?”
她還猜測是誰這般惡毒!沒想到,姜廚娘竟是對自己下這般狠手。那刀痕如此深,明顯是不愿日后有恢復機會的。
“蘇妹妹,我真悔呀,當日猶豫不決,沒能隨你一起離開宜陽縣……”
姜廚娘木著臉,傷疤襯得她眼神明滅陰暗:“亂世中女人但凡有兩分姿色,只會招來比死更可怕的境遇。”
她苦笑,回頭看向蘇蓉。
“你知道嗎,你那前夫金竹海,并沒有死!非但沒有死……”
迎著蘇蓉倏地瞪大的眼睛:“他還回來了。借助季中郎將的信任,刺殺季中郎將,趁亂奪權,打開城門迎接烏蠻人!”
真是狼子野心、三姓家奴!
當初不知誰在城外,把金竹海一隊數百騎兵全部殺盡。結果好事沒做徹底,讓人渣幸免于難,繼續為禍人間……
姜廚娘不知此刻蘇蓉心里的驚濤駭浪,繼續說:“自從烏蠻人占領宜陽縣,從前葉大人吏治清明留下的好山水,烏煙瘴氣,魑魅魍魎滋生。”
“百姓苦不堪言。金竹海還大力在城內外搜捕有姿色的女人,送往烏蠻軍營充作軍妓,犒勞烏蠻士兵。”
“這些可憐女人哪里經得起眾多蠻人蹂躪,每天都有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受害者從軍營抬出來,扔到城外亂葬崗……”
姜廚娘閉了閉眼睛,短暫沉默,似乎在回憶當初的驚心動魄。
“有衙門曾經相熟的雜役,偷偷來告訴我,我的名字也上了官府征召的花名冊……當晚我狠狠心,用剪刀將自己臉劃爛了!”
“不過逃脫這一劫,逃不過日益繁重的稅賦。于是瞅機會我變賣家產,用錢買路,帶著兩個下人逃出城。結果半路……”
她搖頭,沒有重復描述兩名下人的背叛,而是將恨埋藏心底,繼續對蘇蓉傾述。
“聽說安衛城出了女縣令,姓蘇,我沒敢想那是你。不過總算有了絲希望,一路乞討,挖草根吃樹皮,好歹來到安衛城……”
姜廚娘淚流滿面,拉住蘇蓉的手:“蘇妹妹,我一時情急進城,騙守城官兵說知道宜陽縣情報,你不會怪罪我吧?”
她所知道的,是大眾知道的事情,或許對蘇蓉毫無價值。唯一慶幸的,女縣令真的是蘇蓉。過往情誼,讓她燃起一線生的希望。
蘇蓉握緊對方瘦骨嶙峋的手,堅定道:“不,姜姐姐你帶給我的,確實是很重要的消息!”
她關注點放在與己方征戰不停的云州、柏州勢力,忽略遠方的宜陽縣。
金竹海沒死的消息,令她震驚不已。
她甲兵如此厲害,竟然兩次都沒能干死那人渣!難不成,金竹海真是這世界有大氣運的人不成?
越想越恨。
不行,不能放過那個畜生!
殘害如此多無辜,她就不相信對方有老天庇佑。兩次殺不死,那就殺三次、四次……
當然,她必須要分清主次。
現在她是一方縣令,首先要考慮全局。
安撫姜廚娘:“姜姐姐,你先在這后衙住下,養好身體。別的事,咱們慢慢說。”
正好縣署內宅她只帶著聽荷聽雨住著,十分冷清。多了姜廚娘,也添點人氣。
姜廚娘如今山窮水盡,投奔蘇蓉是最后一線生機。但她也不愿就這么白白住著,占蘇蓉的便宜。她書讀曰了,向來不善于彎彎繞,于是直截了當。
“蘇妹妹,你現在是縣令大人,不能因我破壞衙門規矩。要留我在這里,不如給我安排到廚房去,讓我再做馮婦。”
蘇蓉聽著她婉轉謙遜的話,想到對方房間那滿架子的書、游記。空負學識卻不得不呆在廚房沾染炊煙,虛耗年華,有些感嘆。
她這哪里是甘心情愿當廚娘啊,不過是文人骨氣,不愿白吃她這口飯罷了。
想到自己內心隱約的遠大計劃,姜廚娘出現,無形中令這計劃有了切實實施的一個可能。
“姜姐姐,不急,你先養好身體。等你好了,我這有項計劃,需要你助力我完成!”
見她說得鄭重,姜廚娘起了好奇心:“是什么計劃?”
隨即想到自己毀容的臉,悵然若失撫摸面部,幽幽嘆息。
“我這樣子,余生除了龜縮廚房,還能幫你什么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