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腹地,群山綿延,人跡罕至。
原始森林如同墨綠的海洋,覆蓋著陡峭的山脊與深邃的峽谷。
這里的靈氣遠(yuǎn)比外界充沛,卻也異常紊亂,時濃時淡,夾雜著某種古老而蠻荒的意念,形成天然的迷障,干擾著一切外來的探查。
連橫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林間陰影與嶙峋怪石中快速穿行。
他手中托著一枚黯淡的羅盤,指針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震顫,引導(dǎo)著方向。
羅盤表面,一縷極其微弱的,屬于白亦的殘留氣息,如同風(fēng)中殘燭,卻堅定地指向森林最深處。
那是一處被瘴氣與扭曲力場籠罩的幽暗山谷。
越是靠近,周圍的靈氣越發(fā)狂暴。
扭曲的力場使得空間都產(chǎn)生了細(xì)微的錯位感,光線晦暗不明,尋常鳥獸絕跡,只有一些適應(yīng)了此地紊亂靈氣的毒蟲妖藤,在暗處窸窣作響。
連橫停下腳步,眉頭微蹙。
前方山谷入口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瘴氣封鎖,瘴氣之中,隱隱有雷火湮滅后殘留的暴烈氣息和一絲屬于強大妖物的味道。
就是這里了。
他沒有貿(mào)然闖入,而是取出一枚刻畫著繁復(fù)符文的黑色骨片,指尖靈力注入,骨片微微發(fā)燙,一道無形的波動悄無聲息地穿透瘴氣,向谷內(nèi)探去。
片刻之后,谷內(nèi)沉寂的瘴氣忽然劇烈翻滾起來,一道冰冷至極,帶著怒意與警惕的聲音橫掃而出:“誰?!”
連橫收回骨片,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穿過那厚重的瘴氣,進(jìn)入了山谷。
谷內(nèi)景象與外界的蠻荒截然不同。
中央是一處清澈見底的寒潭,潭水泛著幽幽的藍(lán)光,寒氣逼人。
潭邊怪石林立,寸草不生,唯有寒潭中心,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潔白如玉的巨石上,盤踞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名身著素白長袍的男子,長發(fā)未束,披散在肩頭,面容俊美卻異常蒼白,甚至隱隱透著一絲非人的晶瑩感。
他雙目緊閉,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正處于恢復(fù)和療傷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后,隱約浮現(xiàn)出一條通體瑩白,鱗片卻黯淡無光的蛇形虛影,虛影尾部焦黑,仿佛被天火灼燒過,顯得有些萎靡。
正是白亦。
感受到外來者的氣息,白亦猛地睜開雙眼。
當(dāng)看清來人是連橫時,他眼中的警惕化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譏諷。
“是你。”白亦的聲音如同寒潭之水,清洌卻冰冷,“微生間墨的……走狗。”
連橫對他的辱罵恍若未聞,只是平靜地打量著他和他身后虛弱的蛇影,開口道:“白亦,好久不見,主人一直在尋你。”
“尋我?”白亦嗤笑一聲,眉心銀痕光芒微閃,“是尋我回去,好把我這身殘余的修為和殘魂,也填進(jìn)他那見不得光的謀劃里去吧?”
連橫向前踏了一步,腳下地面凝結(jié)出淡淡的黑色冰霜。
“既然知道,就乖乖跟我走。”
“哼。”白亦輕嗤一聲,銀瞳中寒光暴漲,“如果,我不呢?”
連橫的眸色比這幽谷的陰影更加陰沉,語氣里不帶絲毫轉(zhuǎn)圜的余地:“這可由不得你。”
白亦看出對方的不善,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在養(yǎng)傷這段時間,我找回了被天雷抹除的部分記憶,也悟出一個道理。”
連橫眉頭緊鎖,沒有接話,只是暗中提升靈力,警惕著白亦可能的突然發(fā)難或逃遁。
白亦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應(yīng),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里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蒼涼與洞徹。
“我修行至今,已近數(shù)千載,見慣了王朝更迭,仙門興衰,也親眼目睹過不止一位驚才絕艷之輩,引動天劫,沐浴雷光,而后飛升而去。”
“那是所有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終點,是苦苦掙扎于紅塵與苦海中的唯一燈塔。”
“我亦曾深信不疑,并為此努力了數(shù)千年。”
白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弧度。
“直到……我自己也站在了那雷劫之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連橫,銀瞳中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九重天劫,煌煌天威,確實足以磨滅任何不夠資格的魂魄。”
“但就在我傾盡全力,熬過最后一道心魔劫,元神與天地法則產(chǎn)生共鳴,即將化虹而去的那個剎那,我隱約看到了一些東西。”
白亦的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我看到的,不是接引仙光,不是瓊樓玉宇,不是大道坦途……”
“我看到的,是一張網(wǎng)。”
“一張無形無質(zhì),卻籠罩諸天萬界,貫穿過去未來的網(wǎng)。”
連橫聽到這依舊保持沉默,只是眸色愈發(fā)陰沉。
白亦笑了笑,繼續(xù)說道:“我想,我們這些渡劫者,那些成功飛升的前輩,我們化作的所謂仙靈之氣、大道本源,并沒有去往更高的世界,而是如同溪流歸海,被那張網(wǎng)悄無聲息地吸收了。”
連橫的瞳孔驟然收縮。
主人說得沒錯,白亦果然不簡單,居然已經(jīng)參到了這層。
白亦看到連橫的微妙反應(yīng),知道自己說對了。
“那應(yīng)該不是超脫,而是獻(xiàn)祭。”
“所謂的天道,或許早已不是我們理解中無情而至公的規(guī)則。”
“它可能餓了,或者,出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差錯,對嗎?”
所以天道需要最精純,最強大的能量來維持自身,或者修補什么。
而他們這些攀登到頂峰的修士,就是它定期收割的,最肥美的莊稼!
白亦指向自己眉心那道淺淡的銀色雷痕,那是他強行中斷飛升過程,掙脫那張網(wǎng)時所留下的傷痕與烙印。
“我拼著道基受損,神魂撕裂,才從那網(wǎng)的邊緣掙脫,墜落凡塵,茍延殘喘。”
“這數(shù)百年來,我暗中查訪,推演,許多上古之后成功飛升的大能,其留下的傳承氣息,乃至血脈感應(yīng),都在某個時間點后徹底斷絕不顯,干凈的詭異,這根本不合常理。”
他盯著連橫,目光如炬:“微生間墨找我,無非幾種可能。要么,他想把我這個漏網(wǎng)之魚,變數(shù)和證據(jù)控制清除掉。”
“要么,他本身就是那張網(wǎng)的織造者,他害怕我泄露他的秘密。”
頓了頓,白亦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推論:“連橫,微生間墨,掌控了天道,對嗎?”
然而,面對白亦這番足以顛覆任何正統(tǒng)修士道心的驚世之言,連橫的臉上,卻沒有出現(xiàn)白亦預(yù)想中的任何劇烈反應(yīng)。
沒有震驚,沒有質(zhì)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令人心悸的漠然。
“白亦。”連橫終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你確實很聰明。”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腳下的黑色冰霜無聲蔓延,與白亦周身凝聚的磅礴妖力隱隱對抗。
“但你應(yīng)該也明白一個道理。”
連橫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白亦,“有時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話音未落,他周身陰冷沉滯的氣息猛然暴漲,如同漆黑的潮水轟然擴散,瞬間沖垮了兩人之間那脆弱的對峙平衡!
連橫沒有再給白亦任何說話或準(zhǔn)備的時間,身影如同鬼魅般消散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現(xiàn)在白亦頭頂上方。
雙手繚繞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漆黑邪氣,帶著撕裂靈魂般的尖嘯,狠狠抓向白亦的天靈蓋。
這一擊,狠辣迅捷,沒有絲毫留情,直取性命!
白亦銀瞳一縮,雖驚不亂。
他早就料到話不投機,必有一戰(zhàn)!
身后巨大的白蛇法相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昂首擺尾,布滿堅硬鱗片的蛇軀如同鋼鞭般橫抽而上,正面迎向連橫的掌心。
同時,白亦本體向側(cè)方急閃,并指如劍,一道閃爍著電弧的銀白色劍氣自指尖迸發(fā),直刺連橫肋下空門。
“鐺——!”
蛇軀與漆黑利爪悍然相撞,竟發(fā)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黑色邪氣與銀白妖力激烈對撞,爆發(fā)出恐怖的氣浪,將寒潭之水再次掀起巨浪!
連橫的利爪在蛇鱗上劃出刺目的火花,卻未能一舉抓穿這凝實的法相防御。
而白亦的劍氣則被連橫周身自動浮現(xiàn)的一層粘稠黑氣堪堪擋住,發(fā)出“嗤嗤”的腐蝕聲。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向后飄退十余丈,隔空對峙。
連橫甩了甩有些發(fā)麻的手腕,眼神更加陰鷙。
白亦的實力恢復(fù)程度,果然超出了預(yù)估,這具白蛇法相,堅韌無比,且似乎蘊含著某種克制邪祟的雷霆余威。
白亦則氣息微沉,面色凝重。
連橫的力量陰毒詭異,且戰(zhàn)斗風(fēng)格極為狠辣果決,不容小覷。
最關(guān)鍵的是,對方對自己揭露的天道騙局毫無反應(yīng),這種反應(yīng)本身,就說明了太多問題。
“看來,微生間墨是鐵了心要滅口了。”
白亦冷笑,銀瞳中戰(zhàn)意升騰。
話音未落,他雙手疾揮,身后白蛇法相猛然張口,噴吐出無數(shù)道細(xì)如牛毛,卻鋒利無匹的冰晶毫芒,如同狂風(fēng)暴雨般罩向連橫,覆蓋范圍極廣,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與此同時,他腳下寒潭之水沸騰,數(shù)條完全由極寒玄冰凝結(jié)而成的鎖鏈如同巨蟒出洞,自水中激射而出,纏繞向連橫的雙足!
連橫冷哼一聲,不閃不避,雙手在胸前合十,猛地向外一分!
“幽域,開!”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一片深邃陰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領(lǐng)域迅速擴張。
冰晶毫芒射入這片黑暗,如同泥牛入海,瞬間失去了所有聲息與威力。
而那幾條玄冰鎖鏈在觸及黑暗邊緣時,也猛地一滯,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黯淡的灰敗之色,靈性大失。
“雕蟲小技。”連橫身處黑暗中央,聲音縹緲,“白亦,你若只有這點手段,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處!”
他身形一晃,竟幻化出三道一模一樣的黑影,從不同方向,帶著相同的陰冷殺意,同時撲向白亦!
白亦面色不變,銀瞳中光芒流轉(zhuǎn),仿佛能看破虛妄。
他身后的白蛇法相猛地盤繞收縮,將他牢牢護(hù)在中心,同時蛇尾如閃電般抽出,精準(zhǔn)地抽向其中一道黑影!
“噗!”
那道黑影應(yīng)聲而碎,化作縷縷黑煙。
是幻影!
而另外兩道黑影的攻擊已至!
一道直取白亦后心,另一道則詭異地繞到側(cè)面,漆黑的手爪掏向他的丹田!
白亦臨危不亂,護(hù)身白蛇法相猛然膨脹,硬抗背后一擊,同時他本人擰身錯步,并指如刀,裹脅著銀白雷霆,狠狠斬向側(cè)面襲來的手爪!
轟!嗤!
背后,蛇鱗破碎,白亦身軀劇震,嘴角溢血。
側(cè)面,手爪與雷霆指刀對撞,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連橫所化的黑影被震得微微一滯,手爪上黑氣消散些許。
激烈的近身搏殺,在這幽靜的山谷中悍然展開。
妖力與邪氣瘋狂對撞,寒冰與黑暗不斷侵蝕,震得山谷轟鳴,亂石崩飛。
兩人皆是經(jīng)驗豐富、心志堅毅之輩,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時間竟斗得旗鼓相當(dāng),難分高下。
但白亦心中清楚,連橫不過是微生間墨派來的先鋒。
真正的威脅,始終高懸于外。而連橫也知道,必須盡快拿下白亦,否則遲則生變。
戰(zhàn)斗,愈發(fā)白熱化。
這片被瘴氣封鎖的山谷,成了兩人不死不休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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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悟出一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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