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是夜,晴空霽月。
白日里右相府人來人往,到了這會兒,熱鬧總算消退了。
無他,只因季遠彰將消息遍布出去、讓人合力去找能解百毒的奇藥之后,以他的聲望,這件事自是一呼百應。
即便是明知自己手里沒有靈藥的人,也都殷勤地將滋補名貴的藥材往右相府送,想要在季遠彰跟前露個臉。
可這種殷勤,在季遠彰看來簡直是負累,索性跟府中的管家交代了一聲,不要再讓人登門送禮。
天色已晚,管家見他還坐在外廳,只能勸慰道:“大人這么干等著也不是辦法,還不如早些回去歇著。沒準兒明日,求藥的事情就有了眉目。”
“今日,我已經讓人去太醫院探過口風,除卻并蒂雪蓮外,再無其他藥能讓洛美人的毒立刻得解。可并蒂雪蓮遠在極寒之地,根本沒辦法三日內得到,皇上這是在把這個難題,強行按給季家啊!”
管家面露難色:“可皇上定然也知曉,這種事是強人所難。您就算辦不成,也不至于對您問罪吧。”
“為人臣子,不能替君上分憂,反而有謀害后妃的嫌疑。陷入如此困局之中,我焉能入睡啊?”
季遠彰話音剛落,門外忽有看門的小廝小跑著來報:“大人,外頭又有客人來訪,說是得知大人您有所需,特來送藥。”
見季遠彰面容倦怠,顯然是沒有應付來客的心思,管家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做主回絕:“別讓人再進來了!就說,大人今日過度勞累,身體困乏,已經睡下了。”
小廝聞言,剛要折返回去,季遠彰又叫住他,多問了一句:“可知,來人是誰?”
“他說,他叫董明征。”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季遠彰倏地坐直了,臉上的疲憊也在瞬間轉變為了震驚。
他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剛才,我似乎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來客叫什么名字?”
“董、董明征!”
季遠彰深吸了一口氣。
管家狐疑地看著他:“大人,這個名字聽著實在耳生,不像是跟咱們府邸有過來往的人。不知是什么人,怎么您看起來也很意外的樣子?”
季遠彰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屋子里走了兩步,復又問道:“他是從正門找過來的?”
“對啊。”小廝一頭霧水:“既是正式來訪,總不會是從偏門后門進來。”
季遠彰眉心一凜:“不能讓他在相府門口等待的時間過長,否則被人瞧見了,反而引出事端。你速去,即刻請他進來!”
小廝不敢耽誤,當下跑了出去。
管家忙問:“老爺,這究竟是何人啊?”
季遠彰眸光沉沉地看著外面的院子:“情報司。”
沒過多久,一道修長的人影就在小廝的引領下,一路到了廳堂。
董明征今年二十五歲,劍眉星目,面部棱角分明,五官更是硬朗周正。
其父,是幾年前就告老辭官的前兵部尚書董遠哲,因此,董明征是不折不扣的高門子弟。
但不同于京中許多勛貴之子的浪蕩紈绔,董明征十八歲就入情報司,曾在北梁、大顯等多國歷練過,二十二歲那年被召喚回宸國,之后居無定所,行蹤不定。
因董遠哲辭官,董明征又行跡神秘,在京城官場里,鮮少有人會主動提起董家。
就算季遠彰耳目通天,跟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沒有過幾面之緣。
所以當下,季遠彰實在想不明白,董明征怎么會到季家來?
“小董大人。”季遠彰困惑地看著他:“老夫記得上一次見你,還是三年前你被陛下召回,于宮中復命之時。之后,老夫就再不曾聽到你的消息,更無緣跟你相見了。沒想到,今日你會特意到季家來,不知是有何貴干啊?”
董明征將手里的木盒遞了上來,季遠彰愣了一下,一時竟不敢伸手去接。
“這是什么?”
董明征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聲音更是平靜無瀾:“方才我去拜訪兵部的一位叔伯,聽他無意中提起,右相大人在讓人四處搜羅并蒂雪蓮的下落。恰好,您需要的并蒂雪蓮,我這里有,右相盡管拿去吧。”
“當真?”季遠彰當即將木盒接了過來,放在邊上的桌案上,迫不及待地打開。
果然見里面的雪蓮冰雪剔透,還冒著一股寒氣。
就算他平生從未見過并蒂雪蓮,也絲毫不懷疑眼前的東西是假的。
“這,這是哪來的?”
董明征語氣輕松地解釋:“回京之前,我正好在北面公干。因早就聽聞并蒂雪蓮的奇效,我就親自去了趟雪山,找到了這一朵,本想帶回京城來孝敬長輩,可得知右相急用此物,我就將他拿來了。”
“這是你自行從雪上山摘下來的?那、那你自家長輩,不用此物了嗎?”
董明征搖頭:“那位叔伯只是有些咳喘,并未性命攸關。但右相眼下,應該是急著拿這雪蓮救人吧?人命關天,自要分清輕重緩急。”
季遠彰一時噎住了,竟不知該說什么好。
明明是他費盡心思讓人務必找的東西,這會兒簡直像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一般,落在他的面前。
可為何,送來的人偏偏是情報司的精銳董明征!
這要是他將東西收下了,再叫蔚呈肅知曉,會不會疑心右相府暗中跟情報司勾結?
但不收,更是說不過去了。
萬一推拒了此藥,日后被蔚呈肅知道了,豈不是認定他故意對那位洛美人見死不救,如此一來,更是坐實了季家謀害她的罪名!
季遠彰面上不顯,心中卻已千回百轉。
見他不語,董明征蹙眉費解地道:“右相這是怎么了,莫非,這并蒂雪蓮,不是您想要的?”
“不。老夫是太過欣喜,一時失語了!小董大人有所不知,你能在這個時候恰好帶著此物回京,無異于雪中送炭啊!”
董明征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臉上甚至都沒有多余的表情。
“能幫上忙就好。東西既然送到了,下官就先告辭了。”
不等季遠彰再開口,董明征轉頭就要往外走。
季遠彰眉心一跳,脫口而出地喊住他:“且慢,小董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