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質非凡的淡金色中衣,被她塞進了衣柜最里面,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角落里。顧小眠的目光在那處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移開。
簡單洗漱后,她坐在床邊吃蘇瑤帶來的早餐,蔥油餅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空間里。
吃完最后一口,她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身體,是徹底放松了。
精神,卻有種經歷大戰后疲憊卻又振奮、仿佛被淬煉過的感覺。
她踢掉鞋子,把自己卷進柔軟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身體的困倦和飽腹后的滿足感如溫暖的潮水般迅速將她包圍。
意識沉沉的、放松地……
滑入……
一片……
無夢的……
寂靜。
唯余均勻、綿長、充滿生命力的呼吸聲。
在晨曦中,平穩起伏。
“滴。”
一條簡潔的短信悄無聲息地抵達她的手機。
來自【林逸】:
已交接完成。夜班日志歸檔。早班接管。
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在顧小眠陷入沉眠前一閃而逝,那條來自【林逸】的短信只是模糊背景中的一個白點。
她無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松軟枕頭,被溫暖和飽睡后的滿足感徹底包裹,身體和意識都沉入一片安詳的寂靜。
寂靜降臨,卻非空無。
熟悉的暖色光暈如潮水般漫漶開來,無聲地將她托起。
她再次置身于那個燈火通明、如夢似幻的民國客廳——幻境中的顧宅。
巨大的玻璃罩吊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金色光暈,照亮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長餐桌,也照亮桌旁人影臉上虛幻的幸福。
空氣里飄蕩著甜絲絲的糖桂花香、溫醇的炒栗子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雪茄與咖啡混合的獨特味道。
喜慶的喧囂人聲和爵士樂的旋律交織,形成一片浮華而溫暖的背景音。
依舊是那張餐桌。
顧小眠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坐在主位上的父親。
他穿著那身筆挺的深灰色條紋西裝三件套,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溫和而沉穩,正端起一只骨瓷小杯啜飲著紅茶。
母親穿著寬松的藕荷色旗袍,米白開衫柔軟地搭在肩上,腹部高高隆起。
她側著頭,唇邊噙著如春風般和煦的笑意,正聽身旁的少年說話,一只手習慣性地、充滿憐愛地輕撫著隆起的腹部。
少年——她的哥哥顧淵,一身淺灰色學生裝外罩深藍毛呢馬甲,身形靈動,眉眼間是純粹的、像初融陽光一樣的明亮笑意。
他手中捏著一塊做成小熊模樣的蜂蜜桂花糕,正興高采烈地比劃著。
“媽媽你看!我把小熊的耳朵留給妹妹!”
顧淵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以后等她出來了,我要帶她去放風箏!放最大最漂亮的蝴蝶風箏!飛得高高的,云彩那么高!”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里的桂花糕向母親隆起的腹部方向輕輕晃了晃,仿佛那未出世的妹妹真能看到一般。
父親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對未來篤定的慈愛:
“嗯,好主意。不過到時候,你這做哥哥的可得抓穩了線。”
母親溫柔地睨了顧淵一眼,接過話頭,話里是掩不住的甜蜜憧憬:
“別總想著玩。還要教妹妹識字、畫畫,我們淵哥兒畫得那么好,妹妹將來也肯定心靈手巧。”
顧淵被母親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腦勺,隨即又挺起胸膛,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頂天立地小哥哥”的責任感:
“那是當然!我肯定手把手教她!爹書房里的書,我都挑最好的給她留著!還有……”
他興致勃勃地還想說更多,父親帶著笑意的目光掃過來,適時開了口,聲音溫和:
“好了,淵兒。現在啊,你最重要的事,是照顧好你娘,讓她平平安安。”
“我知道!爹!”
顧淵立刻應聲,眼神鄭重地轉向母親,語氣放得更軟,
“娘,你累不累?要不要靠會兒?腳有沒有腫啊?”那關切的神情無比自然真摯。
母親被兒子的體貼逗笑,笑容像水面漾開的漣漪:
“不累不累,有淵哥兒天天這么陪著說話解悶,娘高興著呢。”
角落安靜下棋的父親,不知何時抬起了頭,他看著自己最愛的妻子和最出色的兒子圍著未出世的孩子笑語晏晏,那張總是沉穩帶些許嚴肅的臉龐被暖光軟化,眼底清晰地流淌著一種深沉的滿足。
這畫面本身,就是他人生的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