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眠鼻子有點酸,孟婆那粗糙蒼老的手,曾經小心翼翼地喂過她花蜜糊糊。
“再后來啊,鐘無咎那家伙才算慢慢學會當爹又當媽,”
孟婆拍了拍顧小眠的手,“不過說到底,最鬧心的還是你。
別家娃娃去奈何橋,是安安靜靜喝湯過路的,你倒好,路還不會走呢,就敢偷溜過去,非要嘗嘗那孟婆湯是什么味兒!
被我用湯勺攆了好幾次!小饞鬼一個!”
顧小眠想起自己小時候干的混賬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會兒不懂事嘛……”
“孟婆婆,”
顧小眠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冰冷的秋千繩,
“我……我想問問……在您那兒……有沒有見過……我的……爹娘?還有……我哥哥?”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視著孟婆。
“每一個過路的人,最終都會來到您的面前,喝一碗湯,然后……”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無比清晰。
作為黃泉路的最后守門人,如果顧家的人在十八年前那場變故后真的都離開了,孟婆應該是最有可能見過他們的人之一。
孟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那些溫暖的皺紋仿佛被時光之手狠狠抻平了一下,又緩緩聚攏。
她渾濁卻清亮的眸子深處,泛起一絲極其復雜的光芒——有瞬間的哀傷,有更深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淀了無數歲月、屬于守秘者的冰冷堅硬。
她的目光避開了顧小眠的直視,望向忘憂庭外永恒流淌的朦朧幽冥之氣。
沉默了幾秒,孟婆才緩緩開口,聲音仿佛浸染了黃泉的涼意,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孩子啊……奈何橋頭的這碗湯,送的是離別,亦是新生。
老婆子我……看得太多太多了……”
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
“過橋的人,喝下湯,前塵往事都化作了云煙。
那碗湯封住的,不僅是回憶,也是過往的牽連。
知道與不知道,對他們,對你……都不再重要了?!?p>孟婆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拂過一朵盛開的幽藍色彼岸花花瓣,花瓣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抖。
“天地輪回,自有其規與序。
有些事情,知道了便是知道了。
有些緣分,斷了便是斷了。
問明了,徒增痛苦,徒擾清凈。
過去的,就讓它歸入忘川吧。
你師傅……不也讓你順其自然么?
強求無用。”
顧小眠看著孟婆那雙重新變得古井無波的眼睛,心中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苗。
她明白了。
孟婆婆不是不知道,是她不能說,也不該說。
這是黃泉守橋人的鐵律。
是自己太莽撞了。
她為自己的沖動感到一絲歉意。
“嗯……我明白了,婆婆?!?p>顧小眠輕輕點頭,臉上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是我多嘴了。您和師傅說得對,順其自然就好?!?p>她故作輕松地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努力驅散那份沉悶,
“哎呀,折騰半天真的困死了!孟婆婆,我得趕緊回去睡覺了!
這日子啊,該吃吃該喝喝,咸魚翻身……也得先睡醒了再說!
走啦!”
她說著俏皮話,努力讓氣氛輕松些,對孟婆調皮地眨眨眼,然后不等對方再說什么,便轉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忘憂庭,背影在幽藍色的花影中顯得有些倉促。
孟婆一直維持著輕撫彼岸花的姿勢,目光追隨著顧小眠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動。
剛才的溫和與最后的古井無波都已散去,只剩下一種洞悉一切卻又無力改變的蒼涼。
過了許久,如同嘆息的塵埃在無聲中落定。
孟婆緩緩收回手,她攤開的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幾片剛剛從彼岸花上無聲飄落的花瓣。
花瓣幽藍如墨,象征著亡者的旅程和斷去的塵緣。
她枯瘦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捻起其中一片花瓣,指尖那點微弱的、帶著輪回規則的毫光輕輕在花瓣上拂過。
花瓣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化作了飛灰,被忘憂庭內一絲極其細微的幽冥氣流帶走,徹底消失無蹤。
她的聲音低啞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充滿了確認的沉痛:
“你爹……娘……走得干凈。
灰飛煙滅……不入輪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