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上,夜風格外凜冽刺骨,吹得船帆獵獵作響,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濃重的烏云如同墨汁般潑滿了整個天幕,吞噬了所有星光,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浪頭翻涌撞擊船舷時,才泛起的些許微弱磷光和白沫。
正是殺人放火,隱秘突襲的天賜良機。
阿依娜站在為首的快船船頭,任由冰冷咸腥的海水氣息猛烈地撲在臉上,她像一尊石雕,感受著船只隨著海浪起伏的節奏。
而她身后,是三艘如同幽靈般的船影,借著夜色和復雜海流的掩護,熄滅了所有燈火,僅靠尾帆和船員們高超的操舵技術,悄無聲息地滑向目標海域。
根據“水鬼”最后確認的方位和暗流走向,他們如同精準的獵犬,在黑暗中調整著方向,直撲無名嶼背風處那個被巨大礁石半環繞著的隱蔽港灣。
距離目標不足五里。
好在船上有著經驗最豐富的瞭望手,能憑借多年海上生涯練就的超乎常人的目力隱約透過黑暗,看到港灣深處幾點微弱的,被刻意用皮罩遮掩的燈火,如同鬼火般搖曳。
阿依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打了個簡潔有力的手勢。
三艘船如同心有靈犀,同時降下大部分船帆,只留下維持基本航速的尾帆,船速驟減,如同暗流中無聲潛行的海獸,緩緩逼近,船舷與海水摩擦的聲音,被海浪聲完美掩蓋。
港灣內,高句麗人并非全無防備。
但連續的平靜和唐軍水師只在遠處開闊水域巡弋,從未靠近這片險惡礁石區的假象,讓他們產生了一絲致命的懈怠。
兩個負責外圍警戒的明哨裹著皮襖,靠在冰冷的礁石背風處打著瞌睡。唯一的木質瞭望臺上,哨兵的視線也更多地投向遠處那片他們認為可能出現唐軍戰艦的開闊海面,而非腳下這片被黑暗籠罩,他們認為萬無一失的棲息之地。
“行動。”阿依娜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棱碎裂。
剎那間,三艘“海鷂”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猛然暴起,鼓足風帆,船頭劈開黑色的波浪,猛地加速沖入港灣!
船首經過特殊加固的硬木撞角,在對方兩艘負責港內巡邏的小船上的水手剛剛被異響驚醒,揉著惺忪睡眼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就帶著巨大的慣性兇狠地撞了上去!
“咔嚓”幾聲脆響,木質船板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巡邏小船瞬間被撞得支離破碎,船上的人員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像樣的警報,就驚叫著落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撲騰了幾下便被黑暗吞噬。
“敵襲......!不是唐軍,是海盜!!”凄厲而變調的呼號終于后知后覺地劃破夜空,但一切為時已晚。
阿依娜所在的頭船目標明確,無視兩側零星的箭矢,直撲停泊在港灣最深處,體型最大的兩艘中型哨船,那是高句麗人主要的戰力。
船上的弩手早已就位,在對方水手慌亂地赤腳沖上甲板,試圖拿起武器組織抵抗時,浸滿火油的箭矢已如一群帶著死亡哨音的流星般潑灑過去!
“轟!轟!”幾聲爆響,火舌瞬間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船帆,索具和木質船身,猛烈地爆燃起來,沖天的火光將半個港灣映照得如同白晝,也清晰地映出了高句麗人驚恐扭曲的臉龐。
另外兩艘“海鷂”則分工明確,一艘以密集如雨的弩箭精準地壓制試圖從營地里沖出來的高句麗士兵,箭矢穿過皮甲,帶出一蓬蓬血花。
另一艘則迅速靠上簡陋的碼頭,數十名精銳船員如同矯健的豹子躍下船,刀光在火光照耀下閃動著致命的光芒,如同猛虎入羊群,直撲營地核心,他們的目標是摧毀倉庫里的物資和擒殺或斬殺對方的頭目,徹底打掉指揮中樞。
戰斗激烈而短暫,卻異常血腥。
高句麗人雖然兇悍,但在有備而來,配合默契的突襲面前,尤其是在首領被重點關照,指揮體系瞬間被打亂的情況下,抵抗迅速瓦解。
很快,這場突如其來的戰斗,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有人試圖點燃預設在礁石上的信號柴堆向外界求援,卻被海鷂船上神射手精準的弩箭射殺在柴堆旁。
阿依娜親自帶人沖入了最大的那座牛皮營帳,里面一個穿著不同于普通水手服飾,頭上梳著發髻,正在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組織抵抗的頭目,被夜梟手下的一名擅長近身格斗的好手從背后悄無聲息地貼近,刀光一閃,劈倒在其親兵之中,隨即被生擒活捉。
營帳內搜出了幾封用高句麗文寫的指令和一份更為精細的海圖,阿依娜看也不看,直接塞入懷中防水的油布口袋。
“清理戰場,所有建筑,燒!”
“敵方所有船只,無論大小,毀!”
“至于那些帶不走的物資,一并燒掉!”
“動作要快!”阿依娜的聲音在噼啪的燃燒聲,垂死的呻吟和喊殺聲中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冷靜,如同寒冰。
大火在無名嶼上熊熊燃起,濃煙滾滾,映照著海面上漂浮的木板,雜物和掙扎的身影。
三艘海鷂快船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理會那些在冰冷海水中哀嚎求救的高句麗士兵,如同來時一樣幽靈般迅速匯合,借著黑暗和尚未平息的混亂,以及開始彌漫的煙霧,調整風帆,如同利箭般射入茫茫大海的更深沉的黑暗中,消失無蹤。
從突入到撤離,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干凈利落,狠辣決絕。
當第二天午后。
登州水師一艘巡邏船例行巡邏到附近,發現那依舊沖天的黑煙和一片狼藉,如同鬼蜮的島嶼時,一切都已結束。
現場只留下焚燒后的殘骸灰燼,幾十具無法辨認身份的焦尸,以及一些斷戟殘箭,沒有任何旗幟,文書,印信能證明襲擊者的身份,仿佛真的只是一場兇殘的海盜火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