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雙此人,乃盤古余孽,身負大氣運,斷不可留。”
那為首的老者,聲音平和,說出的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此次他離開洪荒,途經此地,乃是天賜良機。”
“我宗會以秘法,遮蔽天機,擾亂鴻蒙,為你們創造絕殺之局。”
“你們只需將他以及他身邊之人,盡數誅殺,不留活口。”
“事成之后,我宗承諾的那一方即將成熟的大世界,便雙手奉上。”
魔主那貪婪而狂傲的聲音在記憶中響起:
“桀桀桀,好說!區區一個盤古余孽,哪怕有些手段,在我等天魔大軍面前,也不過是土雞瓦狗!道友就等我們的好消息吧!”
……
記憶的畫面,到此為止。
吳雙的識海之中,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掌心那屬于魔主的最后一點元神碎片,也徹底化作了飛灰,消散于鴻蒙之中。
“吳雙兄弟,怎么樣?問出什么來了?”
陸九關早就按捺不住,湊了上來,臉上寫滿了好奇。
“是哪個不開眼的家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算計到我們頭上來?”
何清宴也走了過來,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鬢發,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古道今和裂空道尊雖然沒動,但顯然也在等待答案。
就連剛剛撿起渾天一氣棍,還處于世界觀重塑階段的孫悟空,也悄悄豎起了猴耳,滿心好奇。
他雖然還暈暈乎乎的,但也聽明白了,剛才那場差點讓他魂飛魄散的大戰,背后是有人在搗鬼。
“天道宗。”
吳雙吐出了三個字,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個毫不相干的名字。
此言一出,場間的氣氛瞬間一變。
陸九關臉上的八卦笑容僵住了。
古道今那雙青銅色的瞳孔微微一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何清宴的身上。
“不可能!”
何清宴的反應比任何人都要激烈,她幾乎是立刻就出聲反駁,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尖銳。
“我天道宗自師尊云游之后,便只剩下我一人!何來同門算計之說?”
她緊緊盯著吳雙,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開玩笑的痕跡。
“況且,我天道宗弟子,修行的根本乃是《青天訣》,其力煌煌正大,修正萬物,與那些污穢的魔氣根本就是死敵!怎么可能與域外天魔為伍!”
這番話,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這不僅僅是辯解,更是在維護她師門的清譽。
“吳雙兄弟,你是不是搞錯了?”陸九關也覺得這事透著蹊里古怪,“清宴道友的為人我信得過,她師門怎么看也不像是會和魔頭勾結的樣子。”
吳雙搖了搖頭。
“我沒有搞錯。”
他將從魔主元神中窺探到的畫面,以神念的方式,直接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座懸浮于混沌海之上的巍峨仙山,那座古樸大殿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天道”二字,以及殿內那名老者與魔主交易的場景,清晰地展現在了眾人識海之中。
看完這幅畫面,所有人都沉默了。
孫悟空抓了抓后腦勺的猴毛,他看不懂什么宗門,但他看懂了,確實是一群仙風道骨的家伙,在和剛才那個丑陋的魔頭做交易。
“豈有此理!”
何清宴氣得渾身發抖,她那張俏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冒牌貨!一群竊據我天道宗之名,行雞鳴狗盜之事的鼠輩!”
她銀牙緊咬。
“他們身上沒有半點青天訣的氣息,那股力量,雖然看似正大光明,但根子里卻透著一股虛偽與腐朽!這絕不是我天道宗的正統!”
“看來,事情變得有意思了。”
陸九關摸著下巴,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玩味起來:
“有人占了你的山頭,還打著你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甚至還想搞死你的師弟。清宴道友,這你能忍?”
何清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她轉向吳雙,神情已經恢復了冷靜,但其中蘊含的寒意,卻讓周圍的鴻蒙元氣都為之凝滯。
“師弟,這些敗類,必須清除!”
“正有此意。”吳雙輕輕頷首。
無論是為了何清宴,還是為了他自己,這個所謂的“天道宗”,他都非去一趟不可。
“那幫家伙的老巢在什么地方?”陸九關已經摩拳擦掌,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咱們這就殺過去,把他們的山門給拆了!”
吳雙再次探查了一下那魔主留下的記憶碎片,從中提取出了關于那方世界的位置信息。
“九玄界域。”
當這四個字從吳雙口中說出時,正準備看熱鬧的陸九關,臉上的笑容,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硬生生掐斷了,瞬間凝固。
一旁的裂空道尊,那張萬年不變的剛毅面龐,也罕見地抽動了一下。
“哪……哪個九玄界域?”
陸九關的聲音都有點發干,他小心翼翼地確認道。
吳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鴻蒙世界之中,還有第二個九玄界域嗎?”
“我操!”
陸九關直接爆了句粗口,他抱著腦袋,來回踱了兩步,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那是震驚、頭疼、難以置信等多種情緒的混合體。
“不是,吳雙兄弟,你確定是那個九玄界域?”
“有什么問題嗎?”吳雙反問。
“問題?問題大了去了!”陸九關猛地停下腳步,他看著吳雙那一臉平靜的樣子,感覺自己的牙花子都在疼。
“我的天爺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伸出手指,比畫著說道:
“鴻蒙世界,三千諸界只是一個統稱,實際上世界多如牛毛,這些世界又被劃分為一個個界域。”
“而九玄界域,就是所有界域里,最硬、最狠、最不好惹的那塊鐵板!”
陸九關的語速極快,仿佛在宣泄心中的震撼。
“那片界域,大大小小的節點世界,足有三千七百多個!而且,最要命的是,那里的每一個節點世界,都有一個永恒神魔坐鎮!”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孫悟空的腦子里炸開。
永恒神魔?
那是什么?
他雖然不懂,但他能感覺到,當陸九關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就連一直沉默寡言,氣息深沉如淵的古道今,那古井無波的青銅色瞳孔,都泛起了一絲漣漪。
“三……三千七百多個……永恒神魔?”
何清宴也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她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陸九關苦著臉,繼續補充道:
“那地方水深得嚇人,勢力盤根錯節,強者多如過江之鯽。別說咱們幾個,就算是我把天機閣的老底都搬過去,扔進九玄界域,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他指了指自己,一臉的頹然。
“我這天機閣少主的名頭,在那地方,不好使!人家根本不認!”
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剛剛打贏了一場看似不可能的戰斗,眾人的心情本該是輕松的。
可現在,所有人的心頭,都仿佛壓上了一座無法撼動的神山。
一個盤踞在擁有三千多位永恒神魔的恐怖界域里的“天道宗”。
這個敵人,比剛才那數以萬計的天魔大軍,要棘手億萬倍。
孫悟空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手中的渾天一氣棍,此刻感覺沉重無比。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步登天,成了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后期,已經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可現在他才發覺,自己這點實力,扔到這廣闊無垠的鴻蒙世界里,恐怕連當個小兵都不夠格。
吳雙看著眾人那凝重的神情,他那一直平靜無波的心境,也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知道事情會很麻煩,但沒想到,會麻煩到這種程度。
就在這片沉重的氛圍之中,吳雙的視線,掃過了一臉苦相的陸九關,掃過了滿臉凝重的何清宴,最后,落在了那個冒牌天道宗所在的方位。
他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沉寂。
“三千永恒神魔又如何?”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既然占了我師姐的名頭,還想殺我。”
吳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這個九玄界域,我們便去闖上一闖。”
吳雙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眾人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陸九關那張原本就精彩紛呈的臉,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團。
他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吳雙,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闖上一闖?吳雙兄弟,你是不是對三千七百多個永恒神魔有什么誤解?”
“那不是三千七百多棵大白菜!那是永恒神魔!每一個都是真正不朽不滅的存在!他們的道,就是鴻蒙世界的公理!你殺都殺不死的!”
陸九關急得直跳腳,在虛空中來回踱步,唾沫橫飛。
“那地方的勢力錯綜復雜,一個永恒神魔背后,可能就牽扯著十幾個、幾十個別的永恒神魔!你動一個,就等于捅了馬蜂窩!到時候別說三千七百個,就是三萬七千個都可能冒出來!”
“我天機閣為什么在那邊不好使?因為人家根本不講道理,只講拳頭!誰的拳頭硬,誰就是天!咱們這幾個人過去,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他越說越激動,最后指著自己,一臉的悲憤。
“我這無間神魔六重天的修為,在別處還能橫著走,到了九玄界域,那就是個弟弟!人家一個噴嚏,都可能把我吹得道基不穩!”
孫悟空在一旁聽得是心驚肉跳,他扛著那根嶄新的渾天一氣棍,只覺得手心里全是汗。
永恒神魔,他雖然不懂那是什么境界,但光聽陸九關這番描述,他就知道,那是自己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恐怖存在。
而這樣的存在,有三千七百多個?
猴子的世界觀,再一次被無情地碾碎了。
何清宴的俏臉一片凝霜,她沒有被陸九關的夸張言辭嚇到,但那股沉重的壓力,還是讓她呼吸微微一滯。
可當她的視線落在吳雙那平靜的側臉上時,心中的所有猶豫與畏懼,都化作了冰冷的怒火。
那是她的師門,是她師尊的道場!
如今被一群宵小之輩占據,還打著師門的名號,行此等卑劣之事,甚至想要謀害她的師弟。
別說三千永恒神魔,就算是三萬,她也要去討個說法!
“師弟,我跟你去。”
何清宴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絕。
古道今與裂空道尊雖然一言不發,但他們默默上前一步,與吳雙并肩而立的姿態,已經表明了他們的選擇。
“瘋了!都瘋了!”
陸九關抱著腦袋,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就在這時,吳雙終于開口,打斷了他的哀嚎。
“我還沒說完。”
他掃了一眼眾人,語氣依舊平淡。
“從那魔主的記憶碎片里看到,那伙人,對外并不自稱為天道宗。”
嗯?
陸九關的哀嚎戛然而止,他愣愣地抬起頭。
何清宴也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吳雙吐出了那兩個字。
“神道宗。”
“神道宗?”
陸九關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臉上的表情從驚恐瞬間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難以置信。
“哪個神道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連連擺手:
“鴻蒙世界叫神道宗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在九玄界域立足的,只有那一個!”
“哪個?”何清宴追問。
“還能是哪個!”
陸九關的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就是那個從鴻蒙初開的原始時代,就一直傳承至今,門下弟子遍布三千諸界,向來以維護鴻蒙秩序為己任,被無數世界尊為正道巨擘的……神道宗啊!”
他看著吳雙,仿佛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吳雙兄弟,你確定是那個神道宗?那可是鴻蒙世界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宗門,怎么可能跟域外天魔勾結?”
“豈有此理!”
何清宴氣得渾身發抖,銀牙都快咬碎了。
“竊我師門道場,占我師門名號,還敢自詡正道巨擘?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當真無恥至極!”
她現在總算明白,為何對方要改名為神道宗了。
這是要徹底抹去天道宗存在過的痕跡,將一切都據為己有!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陸九關摸著下巴,臉上的驚恐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冒充別人的宗門,還把自己包裝成了正道領袖,這幫家伙,玩得挺花啊!”
吳雙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只是看著那片虛空的盡頭,仿佛視線已經穿透了無盡的時空,落在了那片名為九玄的界域。
“這個神道宗,還招收弟子嗎?”他忽然問。
“招啊!當然招!”
陸九關立刻來了精神,恢復了他天機閣少主的本色,侃侃而談。
“神道宗每隔萬年,便會舉辦一次開山大典,廣收門徒。那場面,可是整個九玄界域,乃至周邊數百個界域的盛事!無數天驕擠破了頭都想進去!”
“那就去看看。”吳雙下了結論。
“去看看?”陸九關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咱們混進去?”
“不錯。”吳雙輕輕頷首。
“高!實在是高!”陸九關一拍大腿,“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能想到,他們想殺的人,會自己送上門去,還要拜他們為師呢!”
他越想越覺得刺激,臉上的興奮之色溢于言表。
“清宴道友,到時候你可得忍住了,別一見面就把人家山門給拆了。”陸九關還不忘調侃一句。
何清宴冷哼一聲,沒有說話,但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鳳眸,已經說明了一切。
孫悟空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但他總算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直接去打架了,而是要偽裝成小輩,去那個什么神道宗里當徒弟。
這聽起來,似乎比直接面對三千七百個恐怖的永恒神魔,要安全那么一點點。
“既然決定了,那事不宜遲。”
陸九關從儲物空間里掏出一方法盤,其上星河流轉,無數光點閃爍,正是鴻蒙世界的星圖。
他手指在法盤上迅速劃過,很快便鎖定了一個坐標。
“九玄界域離我們這里不近,就算以我的速度,全力穿梭,也得飛上個百八十年。”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過嘛,誰叫我是天機閣少主呢?我們天機閣在鴻蒙各處都設有隱秘的傳送陣,正好,附近就有一個,可以直達九玄界域的外圍。”
陸九關在法盤上一點,一道空間坐標便浮現在眾人面前。
“走吧,讓我們去會一會,這個所謂的正道巨擘!”
他意氣風發地一揮手,第一個朝著那坐標飛去。
吳雙等人緊隨其后。
孫悟空扛著棍子,看著前方那渺小的幾道身影,只覺得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雖然前路危險未知,但跟著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師父,和這樣一群神通廣大的同伴,似乎再恐怖的敵人,也并非不可戰勝。
他抓耳撓腮,嘿嘿一笑,也縱身跟了上去。
就在眾人即將抵達那處隱秘傳送陣時,陸九關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古怪。
“對了,吳雙兄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們說一下。”
“神道宗的開山大典,雖然廣收門徒,但他們的入門考核,歷來都只有一個。”
“而且,這個考核,有點邪門。”
“邪門?”
陸九關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剛剛升起一點豪情壯志的孫悟空,又把心提了起來。
他抓了抓毛茸茸的臉頰,好奇地湊上前。
“怎么個邪門大法?難不成還要把人丟進油鍋里炸一炸?”
陸九關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古怪得像是吞了一只鴻蒙兇獸。
“炸一炸?猴子,你的想象力還是太貧乏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的神情也從古怪,慢慢轉為一種混雜著忌憚與興奮的凝重。
“神道宗的入門考核,從鴻蒙初開到現在,就沒變過,只有一關最為重要。”
“這一關,不看你的修為,不看你的跟腳,也不看你的法寶神通。”
他伸出一根手指,壓低了聲音。
“它只看一樣東西,你……敢不敢死。”
“死?”
孫悟空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扛著渾天一氣棍,嘿嘿一笑。
“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被丟進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里,煉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沒死成,還怕這個?”
“不一樣。”
陸九關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愈發嚴肅。
“神道宗的考核,名為‘輪回死境’。”
“所有參加考核的人,無論你是虛道境,還是無間神魔,都會被暫時剝離全部修為,封印所有神通法寶,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然后被投入那個死境之中。”
“在里面,你們會經歷一次完整而真實的……死亡。”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可能是被兇獸撕碎,可能是老死,可能是被仇家殺死……死法千奇百怪,但那份痛苦,那份神魂走向寂滅的絕望,卻是百分之百真實的。”
“你要做的,就是在這種極致的死亡體驗中,守住自己的本心真靈不滅。若是在死亡的痛苦與恐懼中崩潰了,那你就真的死了,神魂俱滅,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只有那些能扛過死亡,在神魂徹底消散前,憑借大毅力、大智慧,重新‘醒’過來的人,才算通過考核。”
陸九-關說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所以,我才說它邪門。這根本不是考核,這就是在玩命!十萬個天驕進去,能有一個活著出來的,都算是那年收成好了。”
“每年神道宗開山大典,九玄界域都有個說法,叫‘先死為敬’。”
場面,一時間安靜下來。
孫悟空臉上的嬉笑不見了,他握著棍子的手緊了緊。被剝離所有力量,去體驗一次真正的死亡?這和他被丟進八卦爐,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那是他最虛弱無助的時候,也是他最接近“凡人”的時候。
“豈有此理!”
何清宴的聲音,如同萬載玄冰,帶著徹骨的寒意。
她那張清麗的臉上,此刻覆滿了怒霜。
“以生死為兒戲,視萬千天驕的性命為草芥,這便是他們粉飾出來的正道巨擘?一群披著仙袍的魔鬼!”
她師尊所創的《青天訣》,其核心要義便是“修正”,是撥亂反正,是讓一切回歸其本該有的秩序與美好。
而這個神道宗的做法,簡直就是對“天道”二字最大的褻瀆!
“瘋了,都瘋了!”
陸九關抱著腦袋,一副頭疼欲裂的樣子:
“現在你們明白了吧?這神道宗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咱們這一去……”
“有意思。”
吳雙平淡的聲音,打斷了陸九關的哀嚎。
他那雙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真正的興致。
尤其是那只代表著魔意與死亡的灰白色右眼,在聽到“輪回死境”時,甚至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對他而言,這所謂的死亡考核,聽起來更像是一場別開生面的……體驗。
陸九關看著吳雙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張了張嘴,最后只得頹然地擺了擺手。
“行吧行吧,你們都是瘋子,我舍命陪君子了!”
他重新掏出那方法盤,確認了一下坐標。
“傳送陣就在前面不遠,我們快點過去,早死早超生!”
他賭氣似的化作一道流光,第一個沖了出去。
吳雙等人跟在他身后,在死寂的鴻蒙虛空中,化作幾道不起眼的光點,朝著那片未知的坐標飛速掠去。
孫悟空扛著棍子,默默跟在最后。
他一會兒看看前面吳雙那平靜的背影,一會兒又看看身旁何清宴那含怒的側臉,最后撓了撓頭,心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又冒出了一點。
不就是死一次么?
俺老孫連天都敢捅個窟窿,還怕這個?
……
不知穿梭了多久,前方那單調的鴻蒙虛空,終于出現了一點變化。
那是一片漂浮在虛無之中的巨大隕石帶,無數殘破的星辰碎片與宇宙塵埃,構成了一片天然的屏障。
“到了。”
陸九關停下身形,指著隕石帶的深處。
“傳送陣就在里面,夠隱蔽吧?這可是我們天機閣花費了大力氣才找到的天然蟲洞改造的,除了我,沒人……”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猛地一擺手,示意眾人停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不對勁。”
他身形一閃,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隕石帶,吳雙等人立刻跟上。
穿過層層疊疊的隕石,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座古樸的青石陣臺,正靜靜地懸浮在中央。陣臺之上,銘刻著無數繁復的空間道紋,正是那座可以直達九玄界域的傳送陣。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正常。
“怎么了?”何清宴傳音問道。
陸九關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那座陣臺,繞著它緩緩飛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后,他停在了陣臺的一角,指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石。
“這里,被人動過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塊青石上,空無一物。
“你們看不出來。”
陸九關解釋道:
“這上面,被人刻下了一道‘天機鎖’。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法,一旦傳送陣啟動,就會有一縷無法被察覺的天機,泄露到布下這道鎖的人那里去。”
他面色陰沉。
“也就是說,我們只要一用這個傳送陣,對方立刻就會知道。我們的目的地,不是秘密了。”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對方不僅算計到了他們會離開洪荒,甚至連他們可能使用的退路,都提前布下了后手。
這個神道宗,或者說它背后的勢力,其心機與手段,遠比想象中要可怕。
“天機鎖……”
陸九關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他圍著那座青石陣臺轉了兩圈,最后煩躁地一腳踹在了一塊隕石上。
轟!
那堪比山岳的隕石,瞬間化作了齏粉。
“他娘的!這幫孫子,算得也太準了!”陸九關氣得跳腳,“這地方是我天機閣的絕密通道,一萬年都未必有一個人會用!他們是怎么找到的?還在上面動了手腳!”
這不僅僅是后路被斷的問題,更是對他天機閣能力的一種挑釁。
對方能找到這里,就說明他們的推演能力,或者情報網絡,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
“現在怎么辦?”何清宴面若寒霜,她對那個“神道宗”的恨意又深了一層,“我們若是從這里過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能用。”吳雙的結論簡單直接。
他看了一眼那座陣臺,便再沒多關注。
既然已經暴露,那它就失去了價值。
“那我們怎么去九玄界域?靠飛的?”陸九關哭喪著臉,“那得飛到猴年馬月去啊!我骨頭都得飛散架了!”
鴻蒙世界之廣闊,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界域與界域之間,隔著無盡的虛無,即便是無間神魔,想要橫渡也需要耗費漫長的時光。
“換條路。”吳雙的語氣沒有半分波動。
“說得輕巧!”
陸九關掏出那方法盤,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臉上的表情愈發糾結:
“繞遠路的話,最近的一個可以進行超遠距離傳送的穩定界脈節點,也得全力飛上個數千年……天殺的神道宗,別讓小爺我逮到機會,不然非把你們的山門給掀了不可!”
他雖然嘴上抱怨個不停,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很快就在星圖上規劃出了一條新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路線。
“走吧走吧,命苦啊!”
陸九關哀嘆一聲,化作一道流光,認命似的帶頭沖了出去。
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漫長的旅途。
鴻蒙虛空單調而枯寂,沒有時間,沒有方向,只有永恒的虛無。
這樣的旅途,對于心志是極大的考驗。
孫悟空扛著渾天一氣棍,默默跟在隊伍的最后面。
自從見識了吳雙那不講道理的通天手段,又聽了陸九關關于九玄界域和永恒神魔的描述后,他那顆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心,頭一次感到了幾分沉重。
他看看前方那道平靜的背影,再看看身邊那一個個氣息深不可測的同伴,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悄然涌上心頭。
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后期?
齊天大圣?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這些名頭顯得如此可笑。
他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卻闖進了一群開山裂地的巨人的世界。
連剛才那種程度的大戰,他都只能在一旁看著,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感覺,比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還要讓他憋悶。
時間在枯寂的穿梭中緩緩流逝。
數百年,一晃而過。
這一日,正在閉目養神的吳雙,忽然睜開了雙眼。
他停下身形,回身看向隊末那個扛著棍子,垂頭喪氣的猴子。
“孫悟空。”
“啊?師父!”孫悟空一個激靈,連忙上前,有些手足無措。
陸九關等人也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覺得自己的修為,不夠用了?”吳雙問。
孫悟空的老臉一紅,抓耳撓腮,最后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師父,俺老孫……是不是太沒用了?”
“你的根腳,乃盤古‘悟心’之源,論潛力,三界之內,無人能出你右。”吳雙平淡地陳述著事實,“只是你誕生的時間太短,修行時日尚淺。”
他伸出手,掌心光華一閃,出現了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其內仿佛蘊含著一方世界的奇特晶石。
那晶石出現的瞬間,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大道之力,便逸散開來。
須彌道石,乃是須彌神魔隕落后,或者生前的一身大道之力所化的結晶,在這鴻蒙世界中,算是硬通貨一般的存在。
不過,這樣的東西,對于修為尚且還是混元無極大羅金仙的孫悟空而言,卻是無比珍貴。
價值絲毫不亞于對于一個凡人,賜予一枚九轉金丹一般。
吳雙看向孫悟空,將那塊須彌道石遞到孫悟空面前。
“煉化它。”
“師父,這……這太貴重了,俺老孫不能……”
孫悟空連連擺手,他雖然不識貨,但也感受得到這塊石頭里蘊含的恐怖能量。
“拿著。”吳雙的語氣不容拒絕。
孫悟空看著吳雙那平靜的異色雙瞳,最終還是撓了撓頭,恭恭敬敬地用雙手接過了那塊須彌道石。
“盤膝坐下,守住心神。”
吳雙伸出一指,點在了孫悟空的眉心。
嗡!
一股浩瀚的意志,涌入孫悟空的識海。
孫悟空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仿佛化作了一顆漂浮在鴻蒙中的種子,親眼見證了一方世界,從無到有,從誕生到鼎盛,再到最終衰亡的全過程。
山川崛起,江河奔流,萬物滋生,眾生演化。
最后,一切又歸于寂滅,化作最純粹的鴻蒙元力。
生與滅,有與無,始與終……
無數的大道至理,如同潮水般沖刷著他的神魂。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須彌道石,也化作了一股股精純至極的能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后期的道基,在這股能量的沖刷下,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發生著蛻變。
“轟!”
孫悟空體內,仿佛有什么東西破碎了。
一股全新的,凌駕于世界之上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他的身軀,在虛空中舒展開來,每一根猴毛,都閃爍著晶瑩的道光。
他那雙火眼金睛,此刻看到的不再是虛妄,而是鴻蒙之中,一條條清晰可見的大道脈絡!
須彌神魔,一重天!
成了!
“哈!”
孫悟空猛地睜開雙眼,仰天發出一聲暢快至極的長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股前所未有,仿佛能一拳打穿一個世界的磅礴力量,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就是……神魔的力量!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孫悟空翻身便拜,對著吳雙砰砰砰地磕了幾個響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這就須彌神魔了?”
陸九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快了吧?我當年為了突破這一關,可是被老爺子關在天機秘境里,參悟了十萬年啊!”
何清宴也是美目中異彩連連,她看向孫悟空,又看看吳雙,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小師弟的手段,當真是深不可測。
“起來吧。”吳雙扶起孫悟空:
“這只是開始,你的路,還很長。”
孫悟空嘿嘿笑著站起身,他握了握拳頭,感覺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勁。
之前的憋悶與無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無法無天的豪情。
他扛起渾天一氣棍,只覺得這根神兵,從未如此趁手過。
“師父放心!再遇到那幫鳥魔頭,俺老孫一棍一個,把他們腦袋都打放屁!”
看著他那副上躥下跳的猴樣,陸九關撇了撇嘴。
“行了猴子,別美了。你這修為,在九玄界域,也就是個剛出生的娃娃,別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孫悟空剛暴漲的信心,頓時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抓了抓腮幫子,有些不服氣,但又無法反駁。
接下來的旅途,不再那么枯寂。
有了孫悟空這個活寶,時不時和陸九關斗嘴,氣氛活躍了不少。
時光荏苒,又是數千年過去。
這一日,一直在前方帶路的陸九關,突然停了下來。
他手中的法盤,光芒大放,指向了前方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虛空。
“到了!”
陸九關長舒了一口氣:
“前面就是‘天環界’,一個中等規模的節點世界,那里的界脈傳送陣,足夠穩定,可以讓我們直接跳躍到九玄界域的邊緣地帶。”
眾人精神皆是一振。
數千年的枯寂航行,終于要到頭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前方那片亙古不變的鴻蒙虛空,終于泛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一層薄如蟬翼,卻又堅韌無比的世界壁壘,橫亙在眾人面前,透過那層壁壘,可以看見一個無比繁華,光芒璀璨的大世界。
數千年的枯寂航行,終于抵達了終點。
“總算到了,俺老孫的骨頭都快坐生銹了!”
孫悟空扛著渾天一氣棍,上躥下跳,他那雙火眼金睛穿透壁壘,看著那個生機勃勃的世界,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與興奮。
陸九關沒有理會他,而是熟練地取出一塊令牌,對著世界壁壘輕輕一晃。
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壁壘,便無聲無息地融開一個可供數人通過的門戶。
“走吧,歡迎來到天環界。”
陸九關率先穿了過去,吳雙等人緊隨其后。
甫一進入這個世界,一股遠比洪荒天地濃郁百倍的靈氣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各種涇渭分明,卻又彼此交融的大道氣息。
眾人還未站穩,耳邊便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呼嘯聲。
一艘通體由神金鑄造,長達萬丈的華麗飛舟,從他們頭頂掠過,飛舟之上,站滿了氣息強橫,身穿統一制式甲胄的護衛,舟首一位面容俊美的青年,正懶洋洋地斜倚在寶座上,懷中抱著兩位千嬌百媚的侍女。
那青年僅僅是無意間掃了吳雙等人一眼,那股屬于須彌神魔巔峰的威壓,便讓剛剛晉升的孫悟空感到一陣胸悶。
“乖乖……”孫悟空咋舌:
“這排場,比當年天帝老兒的出巡還大。”
這還只是開始。
放眼望去,這片天穹,簡直就是一場奇珍異獸與法寶的展覽會。
有駕馭著九頭蛟龍拉拽的黃金戰車的,有乘坐著由一整塊星辰核心煉制而成的浮空仙殿的,更有甚者,直接騎著一頭散發著無間神魔氣息的太古兇獸,橫沖直撞,霸道無比。
天空中,一道道強橫的神念肆無忌憚地掃過,每一道都代表著一位實力不俗的強者。
這里的修士,仿佛根本沒有收斂氣息的習慣,一個個都將自己的修為與氣勢展露無遺,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強大。
“這……這里的人,都這么橫的嗎?”孫悟空看得眼花繚亂,抓耳撓腮。
他感覺自己這個剛剛突破的須彌神魔一重天,扔到這人堆里,簡直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習慣就好。”陸九關撇了撇嘴,一臉的司空見慣。
“這里是九玄界域最外圍最大的中轉界域,神道宗的開山大典在即,九玄界域周邊數百個界域的天驕,但凡對自己有點信心的,都會來這里碰碰運氣。”
他指了指遠處一座幾乎要捅破天際的巨大光門。
“那里就是界脈傳送陣,直通神道宗所在的‘神道天’。這些人,都是去參加考核的。”
何清宴看著那些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年輕天驕,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寒意更甚。
這些人,都是被“神道宗”那正道巨擘的虛偽外衣所蒙騙,趕來送死的羔善。
一想到那所謂的“輪回死境”,她心中的殺意便抑制不住地翻騰。
“師弟,這些敗類,竊我師門道統,還以此等邪法殘害生靈,當誅!”
“不急。”吳雙的聲音依舊平淡。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繁華而喧囂的天地,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孫悟空突然捅了捅陸九關,猴臉上滿是興奮,朝著一個方向擠眉弄眼。
“快看快看!那家伙坐下的畜生,看起來好生威風!”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頭通體燃燒著紫色火焰,形態神駿非凡的麒麟,正踏著虛空,不急不緩地走來。
麒麟的背上,端坐著一個身穿紫袍,面容冷峻的青年,他的氣息并不如何外放,卻給人一種深沉如獄之感。
“那是紫炎古世家的嫡系傳人,坐下的是一頭血脈精純的紫焰火麒麟。”
陸九關壓低了聲音,告誡道:
“猴子,你可別亂來。這紫炎世家是九玄界域的老牌勢力,族里有永恒神魔坐鎮。你現在去招惹他,不等進神道宗的大門,就得被人家老祖宗一巴掌拍死。”
孫悟空縮了縮脖子,嘿嘿干笑了兩聲,不敢再多言。
“好了,正事要緊。”
陸九關清了清嗓子:
“神道宗的規矩,只招收無間神魔以下的弟子。我們幾個的修為都太扎眼了,得先處理一下。”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枚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灰色石子。
“天機石,仿制品,不過用來遮掩一下氣息,足夠了。”
他將石子往空中一拋,口中念念有詞,雙手飛快地結出一連串玄奧復雜的手印。
那枚天機石瞬間化作一道道肉眼難見的灰色絲線,仿佛擁有生命一般,分別鉆入了吳雙、何清宴、裂空道尊、陸九關以及孫悟空的體內。
吳雙感覺到一股奇特的法則之力,如同給自己的大道本源套上了一層外殼,將那無間神魔十一重天的恐怖氣息,嚴嚴實實地遮蔽了起來。
片刻之后,他外放的氣息,已經變成了一位須彌神魔十重天的修士。
何清宴和裂空道尊也是如此,就連陸九關自己,也將修為壓制在了同樣的境界。
只有孫悟空,他本來就是須彌神魔一重天,這天機石的力量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只是讓他的氣息變得更加圓融,看不出是剛剛突破的模樣。
“搞定!”陸九關拍了拍手,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現在,我們就是一群從偏遠小世界出來,準備參加神道宗考核的普通天才了。”
“可我們連個來路都沒有。”何清宴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神道宗就算再怎么自大,對弟子的來歷,也不可能不加盤查。”
“問得好!”陸九關打了個響指,臉上的笑容愈發神秘。
“修為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自然就是身份問題。”
他賣了個關子,然后朝著天環界的一個方向,遙遙一指。
在那片大陸的邊緣,有一片連綿起伏,仙氣繚繞的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