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淺水灣一棟僻靜的別墅露臺。張建軍與霍英東相對而坐,中間是一套古樸的紫砂茶具,炭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茶香裊裊,遠處海天一色。
沒有寒暄,霍英東親手沏好兩杯茶,推了一杯到張建軍面前,開門見山:“建軍,最近風聲緊,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他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洞察世事的滄桑感。
張建軍雙手接過茶杯,微微頷首:“多謝霍生提點。些微風浪,還扛得住。只是不想因一些無謂的紛擾,耽誤了正事,尤其是……北邊剛剛有點眉目的合作。”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廣州的合資項目,點出當前遇到的設備故障困境,卻絕不提半句廉署或怡和,只表達了對技術合作受阻的憂慮和對內地市場機遇的看重。
霍英東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目光掠過海面,似乎在看很遠的地方?!凹夹g上的事,隔行如隔山,我幫不上什么忙。不過,做事嘛,有時候就像行船,遇到風浪,光硬扛不行,也得會借力。”
他放下茶杯,看似隨意地繼續說道:“廉署那邊,規矩大過天,但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直,也不必過分擔憂。有些程序,該走的走,清者自清。至于一些宵小之輩的動作……”他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跳梁小丑,終究上不得臺面。我幾個老友在立法局和布政司署,對維護香港良好的營商環境,還是很看重的。”
話點到為止,卻傳遞了多重信息:一是暗示廉署調查若真啟動,只要自身干凈便無需過慮,高層有人關注商業環境的穩定;二是表達了對怡和背后小動作的蔑視;三是并未大包大攬,保持了分寸感。
張建軍心領神會:“霍生說的是。打鐵還需自身硬。建邦會做好自己的本分,嚴守規矩,專注技術和生意。”
“嗯?!被粲|滿意地點點頭,又似無意間提了一句,“聽說你派了技術團隊去廣州救火?這是好事。北邊現在,缺的就是技術和真心實意做事的伙伴。把事情做好了,比什么都強?!?/p>
茶敘時間不長,但信息量巨大。離開別墅時,張建軍心中安定不少。霍英東的態度表明,至少在高層面上,他并不孤立,某些力量樂于看到一個守法經營、積極技術創新的華商企業成長,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庇護。
回到公司,他立刻召集核心層開會,通報了與霍生會談的精神(當然是經過過濾的),強調當前首要任務是“內部整頓,合規經營,專注業務”,特別是保障廣州項目的成功。他要求審計部將自查報告做得更扎實,同時要求所有部門對外往來必須留下清晰記錄,經得起最嚴格的檢查。
壓力之下,建邦實業內部反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高效和紀律性。
就在此時,廣州傳來捷報。
鐘博士帶領的技術小組,在缺乏原廠技術支持的情況下,憑借扎實的理論功底和反復的測試摸索,竟然真的定位了那臺進口設備的故障根源——一個隱蔽的控制電路板上的電容老化失效。他們沒有備件,但巧妙地利用手頭材料自制了一個臨時替代元件,成功讓設備恢復了運行!
消息傳回,不僅廣州廠方和輕工部門領導大喜過望,對建邦的技術實力和解決問題的誠意刮目相看,連張建軍也略感意外。他深知,這其中有相當的運氣成分,但結果好就是一切。
他立刻指示陳威廉,以此為契機,加大與內地合作的宣傳力度(僅限于技術合作層面),并讓鐘博士團隊趁熱打鐵,深入了解內地工廠的技術需求和痛點,為后續更深度的合作鋪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氣,以為危機即將過去時,一道真正的驚雷炸響。
龍五腳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他甚至省略了敲門。
“老板,剛收到的消息。臺島那邊,‘漁夫’留下的網絡并沒有完全靜默。他們通過一個偽裝成貿易公司的站點,向香港派了一組生面孔,用的是觀光簽證。我們的人偶然捕捉到他們的行蹤,發現他們最近幾天,在北角我們新購的那塊地皮周邊和觀塘老廠區附近,反復出現,進行測繪和拍照,行為鬼祟?!?/p>
張建軍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漁夫’的人?他們想干什么?”
“還在查。但結合他們出現的地點,以及之前‘漁夫’與怡和的勾結,恐怕……來者不善?!饼埼宓穆曇魤旱煤艿停案闊┑氖?,我們追蹤到其中一個人,昨晚秘密接觸了一個因操作失誤被我們開除的前倉庫管理員,那個管理員……對老廠區的布局,特別是化學品倉庫的位置,非常熟悉?!?/p>
化學品倉庫!
張建軍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觀塘老廠區的倉庫里,存放著不少生產用的塑料顆粒、溶劑以及實驗用的少量化學原料。如果這些東西被故意引燃或發生“意外”爆炸,后果不堪設想!不僅會造成巨大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更會將建邦實業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甚至可能引發嚴厲的安全調查,足以讓公司停擺!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陰毒,致命,而且一旦成功,幾乎無法挽回!
怡和正面久攻不下,竟然又再次勾結臺島的殘渣,企圖用這種極端卑劣的手段進行物理毀滅!
“立刻!”張建軍的聲音冷得掉冰渣,“龍一龍二帶人,盯死那幾個臺島來的,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動作,見過每一個人!但不能打草驚蛇!”
“龍五,你親自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立刻秘密進駐老廠區,加強對化學品倉庫及周邊區域的二十四小時監控和巡邏,外松內緊。所有進出人員,包括我們自己的員工,必須嚴格核查。對那個被開除的前管理員,控制起來,問清楚他們接觸的細節和目的!”
“通知陳威廉和周永泉,以設備檢修和盤點的名義,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開始逐步減少危險化學品的庫存,特別是易燃易爆品,能轉移的立刻轉移到更安全的新倉庫!”
“另外,”張建軍深吸一口氣,“把情況同步給霍生那邊,用最隱秘的渠道。有些事,我們需要提前報備。”
命令一條接一條,清晰而急促。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場無聲的、卻可能關乎生死存亡的反擊戰,驟然打響。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陰云密布,雷聲隱隱從遠方傳來。
山雨,終于要來了。而這一次,是帶著毀滅氣息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