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安繼續帶著幾分木然的說道:
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字字珠璣,若不是他,我們未必能在龍墓里撐那么久。
我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后,龍族忽然大方地送來很多酒菜,說是對那個老守墓人的賞賜。
并且,也隱晦提醒了那個老守墓人:有些話不要亂說。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個賞賜,就是守墓人的斷頭飯。說白了,就是給三天醉生夢死的時間,那之后,就是去靜室等死了。
老守墓人帶著我們一邊吃喝,一邊給我們講故事。
他說,其實這龍墓里面,并不全是尸骨,龍墓的最下面一層,還有一條活著的罪龍。
當時,我們三個也非常震驚,連著問他是不是真的?
老守墓人哈哈一笑道:“我就是一說,你就是一聽。你們,在龍墓里轉悠這么久了,看到過再往下去一層的入口了么?”
“我就說,你們就聽,就完事兒了?!?/p>
陸承安的語速卻越來越快,眼底漸漸泛起了難以察覺的悲戚:“那老守墓人說,以前的守墓人,跟我說龍墓底下壓著的是一條犯上作亂的惡龍?!?/p>
“但是,也有人說,那是條被全族拋棄、連名字都被從龍族典籍里抹掉的罪龍?!?/p>
“我覺得,后面那說法更值得相信?!?/p>
陸承安低沉道:“當初,我就是把那老守墓人的話,當成故事去聽?,F在想想,他的故事才是真話?!?/p>
陸承安對我們講述道:
那個老守墓人當時說:相傳,被關在龍墓下面的本是出生在龍族旁支的幼龍,生來就帶著殘缺的龍息,被同族視作異類,從小在龍宮最陰暗的水牢里長大,連陽光都沒見過幾次。
可它心性純良,總想著能被同族接納,拼了命地修煉,甚至在異族入侵龍族疆域時,孤身擋在最前線,硬生生用殘缺的龍息斬殺了三名異族將領。
“可到頭來呢?”老守墓人慘笑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異族退去后,龍族長老們非但沒嘉獎它,反而說它吸納了異族的邪力,玷污了龍族的純凈,給它扣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p>
“更狠的是,他們怕它日后力量覺醒,威脅到正統龍族的地位,便聯合起來重創了它,還拔了它的逆鱗,廢了它的龍丹,給它安上‘吞噬生靈、吸食陽氣’的污名,讓它成了天地間人人得而誅之的罪龍?!?/p>
“后來眾神受龍族所托,要將它鎮壓??升堊迮聯稀畾垰⑼濉牧R名,竟收集了上千條和它一樣、被視作‘低等異類’的龍族遺骸,堆在龍墓最底層,疊了三層鎖龍陣,將它死死壓在那堆同族遺骸之上?!?/p>
“那不是單純的鎮壓,是用同族的骨血,給它設下了最狠的禁制——那些遺骸里,有它小時候唯一給過它食物的老龍,有和它一起在水牢里挨過凍的幼龍,全是它這輩子僅有的溫暖。”
陸承安說到這兒,突然打了個寒顫,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石磚,指節泛白,仿佛摸到了什么滾燙的毒物:“老守墓人說,罪龍的邪氣能蝕骨吞魂,哪怕被層層鎮壓,也會順著地脈縫隙往外滲?!?/p>
“咱們當年去送飯的那條小路,墻角永遠是濕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不是水,是罪龍滲出來的邪氣凝的!那些黏東西沾到皮膚上,半天都洗不掉,還會透著骨頭縫發冷,夜里睡覺都能夢見無數只黑手從地下伸出來拽你的腳!”
我沉聲道:“你見過邪氣泄露的情形嗎?”
“我見過……我見過一次邪氣泄露嚴重的時候。”陸承安的眼神變得空洞,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瞬間:“有天暴雨,墓道里的積水突然變成了黑色,還冒著泡,泡破了就飄出細碎的黑霧,聞著又腥又臭,像爛了好幾百年的尸體。老守墓人當時臉都白了,拿起桃木劍就往積水里戳,嘴里喊著‘壓不住了,它要醒了’?!?/p>
“那黑霧碰到活物就往肉里鉆,有只誤闖墓道的老鼠,沾了點黑霧就當場抽搐,毛全掉光了,皮膚發黑流膿,最后縮成一團黑水,連骨頭都沒剩下!”
“我當時,特意問過老守墓人,那黑水是什么東西?”
“他說,那是龍族冤魂形成的怨念。你們以后習慣了就好。外面有鎮墓獸化解怨氣,出不了什么大事。”
陸承安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老守墓人說:那些龍族怨氣必須封住,一旦泄露失控,不僅墓里的人活不成,外面的世界也會變成鬼域?!?/p>
陸承安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驚恐:“可你看看,鎮墓獸都已經被污染了。讓鎮墓獸魔化的東西,怎么可能是怨氣?”
“鎮墓獸身上的邪氣,和當年我在龍墓里見到的黑霧一模一樣!肯定是封印松了!罪龍的邪氣滲得越來越多,把瑞獸都污染了!”
張慕瑤聽到這里,忍不住問道:“既然那條罪龍這么強,龍族為什么只用尸骨鎮壓,而不是派兵過來?”
陸承安語無倫次地說道:“老守墓人說過,那三層鎖龍陣、八十一座鎮魂塔,根本困不住它——以它當年能硬撼異族的力量,拼著魚死網破,早就該沖破禁制了?!?/p>
“可那條罪龍,沒那么做。”
“它不是破不開禁制,是不忍心?。〗频紫聣褐?,全是它的同族,是那些和它一樣被拋棄的低等龍族遺骸。它怕自己一動,就會震碎那些遺骸,怕自己的掙扎,會讓那些早已安息的同族再受驚擾?!?/p>
“這些年,它就那么憋著、忍著,任由邪氣在體內淤積,哪怕被世人唾罵,哪怕被邪氣侵蝕心智,也不肯傷同族分毫?!?/p>
“可現在……封印松了,它的邪氣漏出來了,是不是意味著,它快撐不住了?還是說,有什么東西,在逼著它不得不毀了那些遺骸,破禁而出?”
陸承安說到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對了,老守墓人臨走之前,特意把我的兩個同伴給灌醉了,單獨給過我一樣東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