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婉的話，讓朱麗月的瞳孔猛地一顫。
“你說他為黎墨郢難過？”
小婉婉點了點頭，響應著母子間的氣氛，她的小嘴兒也跟著抿起來。
“大媽也難過，我知道。”
朱麗月：“……”
她也為黎墨郢難過？
呵呵。
怎么可能！
她從來不后悔為阿冰做任何事！
黎墨郢和黎墨城一樣，都是宋珍珍的孩子，是阿冰將來最大的對手，她才不會憐惜他們！
朱麗月哭哭又笑笑，半晌，她一雙淚眼逐漸變成了茫然。
因為又聽見小婉婉說：“二哥哥、三哥哥，都是好哥哥，媽咪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客廳里，除了母子二人的呼吸聲，只有小家伙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忽然，黎墨冰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去。
他起身，對婉婉伸出手，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跟她說這些做什么……她根本就不理解。”
這句話里，沒有尖銳和對抗，反而透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弱的、渴望被理解的期盼。
朱麗月看著兒子伸向婉婉的手，那手指微微顫抖著。
她張了張嘴，第一次，那些爭搶、算計和抱怨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窗外的光線斜斜照入，在她疲倦的身影上鋪上一層柔光，此刻的她，也僅僅是一位被兒子不理解的，平凡的母親而已。
“阿冰……”
黎墨冰沒有聽她的呼喚，抱著小婉婉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朱麗月攤開手，無助的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些年她都在做什么？
阿冰剛才的表情……是痛苦嗎？
……
“二哥哥沒錯，二哥哥不難過，抱抱你。”
黎墨冰坐在黎墨郢院子里的大樹下，看著小家伙不遺余力的安慰自己，竟然一個禁不住，真的哭了。
小婉婉見狀，趕忙從口袋里掏出小手帕，給他擦拭淚水：“二哥哥不哭，給你擦眼淚。”
“嗯。”黎墨冰的眼淚根本擦不完，沒一會兒帕子就濕了。
他干脆抱著小婉婉，捏起她的袖子，擦拭眼睛。
一邊哭一邊說：“婉婉答應二哥，不要把我哭的事情告訴別人，好不好？”
“不說不說，婉婉不告訴別人。”小婉婉腦瓜搖啊搖，用了好長時間，才把黎墨冰給哄好。
黎墨冰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都壓了下去，想著正好黎墨郢不在，干脆帶小婉婉出去散心。
彼時。
朱麗月獨自坐在椅子上，她的腦海里一直在不斷的浮現(xiàn)小婉婉說的那些話。
——大媽，不生氣二哥哥都哭了。
——三哥哥睡不好覺，二哥哥難過。
——大媽也難過，我知道。
——媽咪說，二哥哥三哥哥，都是好哥哥，媽咪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朱麗月自言自語：“一家人嗎？宋珍珍竟然一點都沒有恨我？”
“當我得知你對阿郢下手，我確實很生氣，但是，還談不上恨。”一道輕柔的女聲，在身前傳來。
朱麗月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想的太入神，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宋珍珍什么時候來到她這里。
而這一次，也是她在算計黎墨郢之后的這些年，她第一次登門。
宋珍珍亦如她初見時那般，高傲的昂著頭，或許她的面容確實不如自己出色，但從她身上散發(fā)出的傲然與沉靜，讓她像是一尊女王神像，英姿挺立。
朱麗月驚慌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來不及反應的她，眼底盡現(xiàn)局促慌亂，還有一絲心虛，使她的眼神不斷回避。
“姐姐，你怎么過來了？”
“我再不來，你跟阿冰母子就要決裂了。”宋珍珍看著朱麗月血色盡退的臉，事到如今，她的境況也算是為她當年所作所為，付出因果。
宋珍珍向旁走了幾步，落座在了主位上。
聲色沉沉的說道：“我知道當年我先你一步嫁給阿軒，成為正妻，讓你很不甘心，可是放眼這個家里，又有幾個人活得稱心如意？”
朱麗月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她緊緊的攥著手帕，哭紅的眼睛盯著宋珍珍的臉。
“你根本就不愛阿軒，你嫁給他，當然不會稱心如意！可我跟你不一樣，如果沒有你的出現(xiàn)，我們會生活得很幸福！”
“是么？那你能保證，他不會娶其他姨太太？都會一心一意的只對你嗎？
就算他能，除非他不做這個繼承人，可偏偏老夫人就生了他自己，一邊是愛情，一邊是親情，你讓他如何選？
這些年我都特別敬重你，為了他甘心屈居姨太太的位置，也知道你很在乎他，從不與你爭寵，哪怕你那樣對阿郢，我都沒有恨你，哪怕阿軒提出，要阿冰進入企業(yè)，我也沒有反對。
可是阿月，你忽略了一件事，男人的心是會變的，不然，又怎么會有我妹妹，又有小三、小四、小五……”
“你不要說了，別說了。”朱麗月身體不受控制的發(fā)抖。
她雙唇哆嗦了半晌，才說出，這些年用來安慰自己的借口。
“阿軒他是被我傷了心，因為我當年傷害阿郢，他一賭氣，才把那個歌女娶回來！”
朱麗月口中的歌女，正是黎墨瞳的生母，在與黎立軒成婚沒兩年，因為得罪了王素珍，被暗地里報復致死。
“那三姨太呢？嚴小青跟在他身邊多年，最后不也因為懷孕上了位？”
“不要提嚴小青那個賤人，她是趁著阿軒喝多了酒，才鉆了空子！”朱麗月提到嚴小青，心里的火便積壓不住。
宋珍珍從容的看著她，為了所謂的‘真愛’，硬生生快把自己逼成一個瘋子。
“但你不能否認，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不是么？”
“我讓你別說了！”朱麗月雙手抱著頭，將臉深深的埋進臂彎，遲遲不愿接受現(xiàn)實。
宋珍珍并不否認，黎立軒對朱麗月的情感，也曾經(jīng)為她保持堅定不移的心。
只是一個男人太優(yōu)秀，就會吸引許多女人為他義無反顧。
“當一條魚長久處在深潭子里，它就會慢慢習慣，慢慢被同化。從阿軒接受命運，娶我進門的那一刻，那個曾經(jīng)說只愛你的男人，就已經(jīng)死了，你較真的這些年，他自然都看不見。”
“難道，難道我不該嫁給他，難道我愛他有錯嗎？”朱麗月歇斯底里的質(zhì)問。
宋珍珍搖了搖頭。
“你愛他沒有錯，你錯就錯在，不該要求他，處處滿足你的要求，以你期待的方式來回應你。這種事，即便是一夫一妻，都做不到。”
宋珍珍起身，來到朱麗月面前，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你更不該，將你得不到滿足的欲望，加注在阿冰身上，你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年他替你背負了多少愧疚，在兄弟和家人中間，有多么難做？”
“你真的有這么好心？阿冰不與你兒子奪權，不就是你想要的！”朱麗月一把掙脫她的手，重新跌落回去。
宋珍珍并不與她計較，無奈嘆了一聲。
“如果我不想讓阿冰有出頭之日，只用找老爺夫人對阿軒施壓就可以，但我感念他與阿郢兄弟情義，不會那么做，還有阿城……如果不是因為當年，也不至于落得離心的地步。你若真的執(zhí)迷不悟，那么阿冰早晚有一天，會被你毀掉。”
朱麗月：“……”
此刻，她即便再不愿意面對。
也不能否認，宋珍珍口中的現(xiàn)實。
“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蠢，我笨，都是我執(zhí)迷不悟，才讓阿冰活的那么痛苦……”朱麗月哭著跪在地上，抓起宋珍珍的手哭求：“姐姐，你打我吧，這些年都是我對不起阿郢，也對不起你！”
宋珍珍光是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就已經(jīng)替她不值。
自然不會對她動手。
“你知道錯就好，以后，我們一家人，不要再爭來都去，讓孩子和長輩心寒。”
“我不會，我再也不會了姐姐。”朱麗月捶胸保證。
等到宋珍珍離開，她主動到了祖先祠堂，獨自懺悔了許久。
……
黎墨冰給小婉婉買了她愛吃的魚蛋，便抱著她坐進車里，穿梭在港城繁華的街頭。
車窗外，穿喇叭褲的年輕男女，伴著音像店CD中傳來的歌聲起舞，混合著攤販的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的景象。
報刊亭堆砌著五顏六色的雜志，報童手里甩著報紙，喊著：“號外、號外，港城游樂園大酬賓，購買兒童票，免費同行一位大人！”
穿著旗袍的婦人拎著菜籃，叫住了報童。
“給我一張報紙。”
小婉婉的嘴兒里含著魚蛋，鼓鼓囊囊的問黎墨冰：“二哥哥，我們班同學都去過游樂園了，我什么時候能去？”
“你想去游樂園？”黎墨冰拿出手帕，給她擦拭嘴角沾染的油漬。
小婉婉重重的點了點腦瓜兒：“想去！”
黎墨冰二話不說，就讓司機開車過去。
一進大門，彩色的摩天輪旋轉起來，把夕陽的光線切成細細的碎片；旋轉木馬的馬鬃上涂著金粉，伴著粵語的老歌轉圈圈。
小婉婉興奮得連魚蛋都不想吃了，揚起小手一指：“二哥哥，是轉轉馬。”
“想玩嗎？”
“想！”
由于游樂園正在搞活動，到處都是人頭擁擠，黎墨冰抱著小婉婉，站在人群中，煩躁的擰了擰眉。
于是他返回到大門口，對保鏢吩咐了兩個字：“我小妹要玩旋轉木馬，你們先過去清場。”
“是，二少爺！”
小婉婉還不懂什么是清場，見黎墨冰站在原地不動，眨巴著大眼睛，萌萌噠問：“二哥哥，不玩了嗎？”
“玩，你等一下，馬上就好。”黎墨冰安撫，并來到?jīng)銎返辏冉o她買了一只冰激凌。
很快，過去清場的保鏢皺褶眉走過來。
“二少爺，老板說游客基本都是小孩子，清場有點困難，不過您現(xiàn)在過去，可以讓您插隊。”
黎墨冰感覺無語。
向來他出行，不論到任何地點，都是被恭恭敬敬的伺候著。
今天還是第一次，碰到被駁回面子的時候，讓這里關門大吉的心都有了！
但他看小婉婉又實在想玩，只得不情愿的抱著她走穿過人群，心說，回頭非要跟父親請命，專門給小婉婉開一家超大型游樂場，讓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黎墨冰剛抱著小婉婉坐在旋轉木馬上，后方，一個抱著孩子辛苦排隊的男人竟然發(fā)出抗議。
“我排了半天，憑什么讓他插隊！”
黎墨冰僅用一個冷眼掃過，保鏢立刻形成圍攏姿態(tài)，將那人遠遠的隔絕在設施外面。
“有錢就了不起！”男人憤憤不平的抱怨了一句。
這邊，已經(jīng)坐在了木馬上，黎墨冰讓她扶好韁繩，確認她不會掉下來后，才慢慢退出設施。
伴隨著音樂聲起，木馬轉起了圈圈。
“小馬，駕！駕！”小婉婉的裙擺隨著木馬飄起，就連頭上的兩只小揪揪，都興奮的搖擺。
“小妹，抓緊，別掉下來！”黎墨冰不放心的在下面叮囑，不過，看著小丫頭開心的小樣，卻由衷的生出一種滿足感。
母親為了讓他與大哥媲美，在他幼年便嚴格管教，像游樂場這樣的地方，他也只是跟黎墨郢偷偷來過一次。
后來還被朱麗月發(fā)現(xiàn)，回家被罰抄寫了十遍弟子規(guī)。
旋轉木馬一圈圈的轉，黎墨冰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其中一個黃色的小身影，直到停止，他立刻走上去，把小婉婉抱下來。
“小妹，那邊還有碰碰車，二哥帶你去玩一會兒？”
“好呀。”小婉婉立刻拉著黎墨冰的手，在保鏢的擁護下走出人群。
……
黎墨郢臨近傍晚，采風結束了回來。
進入院子里，他就感覺到了出奇的寂靜，就連負責看門的兩只大狗，都蔫蔫的爬在地上不愿動。
“婉婉呢？”黎墨郢叫來傭人。
傭人剛要開口，這時，王媽火急火燎的從書房跑出來說：“不好了三少爺！二少爺下午帶小小姐去游樂場，剛才他打電話回來說，小小姐在跟他玩迷宮的時候，兩個人不小心走散了！”
“什么？”黎墨郢臉色驚變，丟下書包，轉身跑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