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栢封走進鳳離的房間，目光掃過四周打量。
這房間里的布置，還是他三年前離開時候的樣子。
他進來之前，鳳離正在寫字。
書桌上攤開的白紙側面，放著一枚白玉臥鹿鎮紙。
這還是木栢封當年離京之前，送給鳳離的生日禮物。
他到現在還用著。
鳳離請木栢封坐下，給木栢封倒了杯熱茶，便迫不及待的問。
“木先生，你是何時回京的？還走嗎？”
木栢封接過茶。
“只是路過京城辦事，轉道來看看你，不會久留。”
聞言，鳳離眼底閃過失望。
“哦。”
木栢封看到他的失望，心里對這個弟弟也滿是愧疚。
可身為鳳家人，從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以后的路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木栢封心里，也只能嘆息一聲。
希望這一切，能盡早結束。
“聽說，太子妃離京了，你一個人在京城，還好嗎？”
鳳離搖頭。
“雖然阿姐離開我很難過，但我不是一個人。今日皇后娘娘給我送來了很多好吃的和新衣服，金大人也將他珍藏多年的孤本書送給了我，還說我有什么難處，隨時找他。在書院里，還有十五皇子和殷小寶陪我一起玩。他們都說，會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木先生，我不是一個人。”
木栢封挑眉，愉悅的看他。
“阿離的人緣可真是不錯。”
他還以為，鳳離會躲在被窩里哭呢。
看來，他低估這個弟弟了。
鳳離聞言，咧嘴笑起來。
“殷太傅，哦，就是小寶的爺爺，他也這么說。他還說，我比阿兄討喜多了。”
木栢封嘴角僵住。
殷小寶的爺爺，那不就是殷姮的爺爺？
木栢封問：“殷太傅覺得你阿兄不討喜？”
鳳離想了想，如實的點頭。
“殷太傅說，阿兄那張嘴巴哦，跟抹了毒一樣，舔一下都能把自己毒死。以前他沒少在阿兄那里受氣，要不是因為姮姐姐死活喜歡，他一天打阿兄八回都到不了晚上。”
木栢封沉默不語。
不就是下棋輸給了他、釣魚也不如他釣得多、辯學也被他駁得啞口無言嘛……
多大點事。
他都“死”那么久了，小老頭怎么到現在還記仇？
不過鳳離生怕木栢封對他阿兄印象不好，緊接著就幫鳳梟說話。
“但阿兄對我很好，他為國為民，保衛邊境，他在我心里，永遠是英雄。”
木栢封心情被哄好了，笑著捏了捏鳳離的小臉。
“小嘴真甜。你阿兄聽到，一定會為有你這個弟弟而感到驕傲。”
鳳離頓時笑得更開心。
“多謝先生特意來看我，我很開心。我這就讓人給先生收拾房間。”
鳳離剛要轉身，就被木栢封攔住。
“不用，我還有事情要辦，一會就走。我來還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
鳳離眨巴著眼睛看木栢封。
“先生請講。”
木栢封垂眸，在心里斟酌著用詞。
“過幾天，若是收到殷小姐的來信，問你有沒有跟我講她愛吃什么。你就回答她，你講過。”
讓他撒謊？
鳳離想都不想就搖頭。
“我阿姐說過，好孩子是不能撒謊的。”
木栢封抿唇沉默了一下。
“有時候，生活也需要一些善意的謊言。”
鳳離堅持搖頭。
“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謊言就是謊言。謊言從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是一種傷害。”
木栢封愣了好一會，追問道：“可若是為了保護對方，避免對方受到更大的傷害，也不能說嗎？”
鳳離簡單的腦瓜好好想了想，依舊堅定的搖頭。
“不能。是不是更大的傷害，得由對方說了算。先生如何能確定，你認為的保護就是真的為對方好？真的是對方想要的呢？也許，對方并沒有你想得那么脆弱，是先生自作主張了。”
木栢封表情僵住，好像一顆心被狠狠擊穿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被一個孩子教育了。
鳳離說完看了看木栢封的臉色，又很有眼力勁的補充道。
“阿離沒有說先生自作主張的意思，先生千萬不要生氣。阿離相信，先生聰明睿智，一定不是那樣的人。”
木栢封忍不住笑了。
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招式，誰能氣得起來？
木栢封想到了鳳離乖巧，沒想到鳳離還是個乖巧的一根筋。
他不得不使出殺手锏。
“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喜歡殷小姐，聽聞殷小姐在凌云寺，我便也跟過去想陪在她身邊。可你也知道，她心中只有你的阿兄，并不希望我靠近。無奈，我只能假借你的名義，說是你擔心她，讓我幫你照顧她。她不忍拂了你的心意，才沒趕我走。你說要是她發現不是你讓我過去的，把我趕走，她一個人在山頂萬一出了什么事情，也沒個能照應的，豈不是很危險？”
一聽殷姮殷姮可能有危險，鳳離立馬就轉變態度了。
“既然是為了姮姐姐，那我就幫你這一次。你在凌云寺，一定要照顧好姮姐姐哦”
木栢封松了口氣，笑著摸了摸鳳離的頭。
“阿離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姮姐姐沒白疼你。”
最后，木栢封又問：“我給你的骨笛，還留著嗎？”
鳳離急忙從脖子里將骨笛拿出來，雙手捧著向木栢封展示。
“留著呢。先生放心，阿姐也跟我說了，這個很重要，不會讓別人看到。不到萬不得已，也絕不吹響。”
木栢封又揉了揉鳳離的腦袋。
“阿離真聰明。”
囑咐完正事，時間也已經不早了。
木栢封告別鳳離，在夜色中回到凌云寺。
只是躺在床上，他怎么也睡不好了。
整個晚上，耳邊都回蕩著鳳離的話。
“先生如何能確定，你認為的保護就是真的為對方好？真的是對方想要的呢？也許，對方并沒有你想得那么脆弱，是先生自作主張了。”
黑夜里，木栢封重重的嘆了口氣。
真是他，自作主張了嗎？
第二日一早，木栢封頂著黑眼圈，又若無其事的和殷姮坐在一起吃早飯。
殷姮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木先生昨夜沒休息好嗎？”
木栢封遮掩的話張嘴就來。
“多謝殷小姐關心。昨夜不知從哪里跑來一只野貓，一直在窗邊叫喚，攪得一夜沒睡安穩。”
殷姮平靜勾唇。
“那野貓可真不懂事，怎么偏偏就跑到木先生的窗前叫喚？明明平日里喂它的是小桃。”
木栢封動作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