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
范修怒極反笑道:“自殺?謝大人,你覺得可能嗎?她一個為了丈夫,為了他們的家,連死都不怕,敢直面對抗程家的女子,如今大仇未報,真相未出,她會選擇自殺?”
“或許真的是自殺,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她也已經成功告狀,程家也已經道歉并徹查,她沒了活下去的念想,自殺也有可能。”謝文博安慰道。
范修快步走到張月峨跟前,咬了咬牙,隨后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草席。
草席下的張月峨,瞬間出現在范修眼前。
范修突然感覺到心里有些發堵,堵得他想要放聲大吼出來。
但他卻并沒有喊出來,只是看著地上躺著的張月峨。
此時的她,身上沾滿了泥濘和血跡,臉色蒼白如紙,甚至連嘴唇都已經變成了紫色,但雙目卻是死死地瞪著,并沒有閉上。
哪怕是張月峨已經身亡多時,但范修還是能從這雙眼睛中,看出那里面所蘊含的不甘。
在她的手腕上,則是兩處深深的刀痕。
而在她雙手的指甲里面,還藏著許多的泥漬。
此時,
在范修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黑暗的叢林中,張月峨趴在她丈夫的墳前,手腕處的刀傷鮮血直流。
她感受著身體內生命的流失,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拼命地抓住丈夫墳前的泥土,希望她的丈夫能像以前一樣站出來保護她。
但等來的,卻只有周圍傳來的嘲笑聲,她只能手握著泥土,用最后的力量,扭過頭瞪向周圍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人影,直到生機徹底消失。
“謝大人……”
范修低喃一聲,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張月峨指甲里面的泥土,突然狀若瘋狂地大吼道:“你告訴我,這是自殺嗎!”
昨天他選擇幫張月峨,是想救她的。
但卻依然沒能救得了她!
謝文博長嘆一聲道:“然后呢?你能做什么?我知道你有一顆赤子之心,看不得這世間不平之事,但你我心里都明白,這里是徐州,我們什么也做不了,這世道就是這樣,總要學會面對?!?/p>
“你可是欽差大臣!”范修不甘地吼道。
謝文博無奈攤手道:“欽差大臣也是人,不是神仙!別說我一個欽差大臣,哪怕是女帝在徐州被刺殺后,也只能封程家之主為平安王,而不是派兵來對付他,這就是現實!”
說著,
謝文博拍了拍范修的肩膀,說道:“走吧,回去吧。”
隨后向院子里面的侍衛道:“將張月峨厚葬了吧?!?/p>
范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驛站。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間,像是丟了魂一般,愣愣的坐在地上發呆。
張月峨的突然死亡,讓他根本無法接受。
毫無疑問,
張月峨必然是死于程家之手。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更低估了程家的殘忍。
昨天剛發生的張月峨攔路欽差告狀,當晚程家就敢直接出手殺死張月峨,完全無視謝文博和所有人。
范修不甘心。
難道就這樣放過程家,裝作什么也不知道,裝作什么也沒發生?
這對他來說,是最安全的!
他本來就已經因為昨天的事情得罪了程家,如今也是朝不保夕,靠著謝文博才能到現在還安然無恙。
能活著離開徐州,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但自己真的要這么做嗎?
他突然想起張月峨送給他的那封信,像是來了精神一般,立刻爬進床底,把那封信取了出來。
這封信,張月峨自始至終,都有找他來要。
是不是張月峨早就預料到自己可能遭遇不測,所以才把這封信放在他這里的?
他一直想著,等找到張月峨后,把這封信還給她。
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敢拆開。
但現在張月峨已死,他也不需要再給任何人交代,還有什么不敢拆開的?
他直接撕開上面的封條。
里面,
是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輕輕地把紙拿出來展開,這是一張很大的紙。
剛展開,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
再看紙上,只有兩個大字。
公道!
而在這四個大字四周,密密麻麻地按著鮮血手印,足足有數百個之多,布滿了整張紙。
看著眼前染滿鮮血的公道,范修的心中劇震。
不出意外,
這些手印的主人,應該和張月峨的丈夫一樣,都是海岸鄉之人,被程家強征土地,并強迫建蓋平安閣之人留下來的。
像張月峨丈夫一樣,死在其中的人,絕不在少數。
像張月峨一樣,莫名身亡的人,更是非常多!
對范修來說,
這張紙上面的‘公道’二字,不是簡單的兩個字,而是對他,對這世間的嘲諷。
數百人,不知道多少條命,卻換不回一個公道。
這公道,
只能藏在這小小的信封之中,由張月峨轉交給他,甚至連敢說明這是什么都不敢說。
而這紙上的那些手印,也不是簡單的手印,而是數百只向他伸過來的人,是手下那數百只無助而又絕望的眼睛。
“公道,多么簡單的兩個字,但在這個世界,又是多么奢侈?!?/p>
這時,
范修突然發現,在信封中,還有一個紙條。
他拿出來一看,卻發現上面是一幅簡單的地圖,背面還有說明。
“這是……”
范修瞬間瞪大眼睛。
這地圖上,竟說有程家強征土地的過程,以及一些關于程家的賬本,還有被他們所殺之人的記錄。
看到這些后,范修頓時神色一凝。
有了這些,是否可以幫張月峨,幫那些枉死之人,討回這個染血的公道?
雖然他知道,
程家很強大,也很殘忍,他也有可能會因此而死,但他還是想試試!
哪怕是死,他也想死在尋找公道的路上,而不是茍活這一世,做個一輩子的懦夫。
而且哪怕他什么也不做,程家就會放過他嗎?
他在程家的地盤上行商做生意,與程家必有一戰。
與其如此,倒不如轟轟烈烈一把。
這時,
謝文博走了進來。
“范修,咱們該回徐州了。”謝文博道。
范修長出一口氣,隨后拿出那張染滿鮮血手印的‘公道’紙,展現在謝文博面前。
“謝大人?!?/p>
范修神色鄭重的說道:“學生想幫張月峨他們,尋這一份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