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村里的人,直接說病患是個傻子。
傻子是突然出現在村子附近的,他滿頭的血,一只手臂無力地垂著,明明看起來已經快倒下了,但是很兇,不容人近身,問他什么,他全部只回答“songwuzi”。
吃飯了嗎?
“songwuzi”;
你哪里人?
“songwuzi”;
你叫什么?
“songwuzi”;
于是,村民們就說,這個人應該是叫宋無知。
當地村民保留著很濃的民族文化,他們請貝清歡來,是想讓貝清歡去給傻子包扎一下,最好是能引開到別的地方去,別死在這兒,他們村子里不喜歡外來的亡魂。
在村子附近修橋的,是滇省水利二團。
這是個工程兵團,所以這些人并不認識貝清歡,但是他們看貝清歡背著藥箱,又聽見了這些話,就過來跟貝清悄悄說,從那個傻子腰上的皮帶看,他應該是軍人,非常有可能是臨時出了什么事。
而這些村民的普通話不是很好,他們說什么一般人聽不懂,那個傻子才看見他們就很兇,像要殺人似的。
而貝清歡是海市來的知青,又有醫術,所以還是得讓貝清歡一個人過去看看,別帶村民。
貝清歡答應了。
跟著幾個兵團的人去找傻子。
沒想到傻子看見兵團的人就往樹林里跑。
越跑越遠。
貝清歡追在后面,看著這人垂落的手臂,滿頭的血,實在不忍心,跟兵團的人商量,這個人戒備心重,兵團的人都是男性,要不她一個女同志過去看看好了。
當時兵團的人還擔心她的安全,貝清歡向他們晃了晃手里的針:“放心,我會扎針,他要是攻擊我,我會把他一陣扎倒。再說了我不會追太遠,要是有什么問題我就喊。”
兵團的人就遠遠看著。
貝清歡小心翼翼地靠近過去。
傻子很高大,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完全看不出來之前是啥樣,他的臉被血跡和泥跡覆蓋,看不出本來樣貌,一眼望去,只看見他一雙眸子,在黑乎乎的面容里閃動。
且他看人的眼神非常驚恐,但是也非常嚇人。
只要走近五米內,他就用一種要跟你決一死戰的眼神瞪住你,然后嘴里喃喃一聲,“songwuzhi”。
其實靠近一點就可以看出來,他傷的不僅是頭和手臂,還有大腿小腿都在流血,光著的腳上也都是傷痕。
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憑什么意志,這樣堅強地活下來的。
貝清歡決定,不叫他傻子。
她把自己身上的水壺拿下來,一點一點地蹭過去:“哎,宋無知同志,你別怕,我不是來傷害你的,我是醫生,你看。”
她拍一拍藥箱,指著上面的紅十字:“醫生,赤腳醫生。我給你治病。你的頭怎么回事?腿上怎么傷的,我來幫你看看好不好?”
傻子退后,但沒走,警惕地看貝清歡。
貝清歡覺得有戲。
至少,不像剛才那幾個追他,他就跑呢。
貝清歡慢慢上前:“先喝點水好不好?你失血很多,再不喝水不行的。”
水壺放到前面,貝清歡退后。
傻子竟然真的過來拿了。
但是他拿到以后,便像猴子似的,跑到很遠去喝。
在他退的過程中,那只垂著的手臂不小心撞了一下,他整個人痛到抽搐,還倔強地用嚇人的眼睛瞪貝清歡。
遠處傳來兵團的人問話:“哎,那個赤腳醫生,你一個人可以嗎?”
貝清歡大聲回答:“沒事,他肯喝水了。”
但也是這一嗓子,傻子拎著他水壺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
貝清歡知道,她剛才說話聲音大了些,嚇到他了。
貝清歡干脆退出一些,往外喊那些同來的人:“我確定沒事,你們別喊了,我一喊他又跑了,接下來我不回答了,等我包好他就出來,我感覺他不是壞人。”
工程兵團的人相互看看。
大家都不是很熟悉,但這附近都是兵團的地方,大問題應該沒有。
兵團的人就說,要是一個小時貝清歡不出來,他們再來。
貝清歡便又回去找傻子。
在林子里轉了好幾圈,便看見了地上的血。
都是傻子身上掉下來的。
貝清歡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臉沒有被血糊住的地方,慘白慘白,正蹲在一棵樹邊,大力喘息。
明顯已經力不從心,隨時暈倒的樣子。
貝清歡看得心直抽抽,把口袋里自己帶的一個饅頭給他晃了晃:“宋無知同志,你別怕,我不喊了,也不追你。餓嗎?這個給你吃,好不好?”
傻子警惕地站起來。
卻大概是因為失血太多,他整個人突然向后倒。
貝清歡想去拉他,沒想到他背后就是個斜坡,傻子往后墜,把拉他的貝清歡一起帶著滾了下去。
密林里都是樹葉,滾下去是不疼的,但是,貝清歡身上的藥箱,在滾下去的時候砸在了她頭上。
貝清歡最后的意識里,是傻子那雙驚訝但內疚的眼睛。
等再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貝清歡都不知身在何處。
好在她除了頭上鼓了個大包,身上有點痛,衣服和一條褲腿被樹枝劃破以外,別的都沒什么。
讓她驚訝的事,傻子竟然還緊緊拉住她手。
因為藥箱還在身上,貝清歡摸索著拿出來一個手電筒。
她去看傻子,已經奄奄一息。
貝清歡喊了幾聲的,但是密林里,似乎有什么生物在窺探,當沒有人回應的時候,貝清歡那呼喊的回響聽起來格外瘆人。
貝清歡不敢再喊。
眼下,救活傻子最要緊。
好在藥箱是為了赤腳醫生上山下鄉特制的,這么甩來甩去,里面的東西竟然并沒有摔壞。
貝清歡給傻子打了消炎針,又用嘴咬住手電筒,給傻子把肩膀上用銀針止血,再把子彈挖出來,還在樹上掛了吊瓶,給傻子補充葡萄糖。
條件實在太簡陋了,但赤腳醫生平時行醫條件就艱苦,貝清歡有很多應變的辦法。
暗黑的夜里,她摸著傻子的腦袋檢查傷情,發現他的頭上有好幾處裂開。
這人之所以像傻子似的,反應跟正常人不同,應該是腦子里有瘀血。
貝清歡只能把他放平,用銀針給他在頭上扎了一圈,希望能幫助他清明一些。
傻子全程沒有動。
傷得太重了。
根本沒有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