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鳳至在一旁聽著,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走開了。
很久以前就傷透的心,竟然在很多年之后,還要凌遲一下。
貝清歡看著母親離開,陳鵬年也跟了過去,心里放心些。
她便繼續討伐貝清明:
“你總覺得,只有爺爺對你好。當然啦,爺爺重男輕女到了癲狂的地步,一心只覺得你這個孫子才是他可以繼續拿捏的玩意兒,所以一直在你耳邊說啊說的,你當然覺得他好啦。
可是,要沒有爸爸養育你,提拔你,我媽媽也愿意犧牲自己的利益偏向你,你又哪來機會在廠里一步一步升上去?你的眼里永遠只看你想看的,蠢得要死。”
貝清明有沒有聽進去不知道,他只是繼續維持著平時那樣的不屑一顧:“我不是來聽你說教的。”
向清歡:“說教,是今天我愿意答應你去救爺爺的一個代價。如果不想聽,你就走吧。”
貝清明就不出聲了。
貝清歡便走到自己的小房間去,拿了紙和筆過來:
“其實,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做兄妹的這么多年來,要說怨言,我比你的怨言可是多得多了。你自己看看,我住的是什么地方?陽臺辟出來的房間!這還是貝清淑嫁出去之后我才有的。
而你,在爺爺的教育下,以正房長子的得意,踩在我的頭上,住了那么久的大房子,得了家里所有的好處,你還不知足,還想著要侵占!豬狗不如!”
貝清明在這樣的罵聲里抬頭,往四周看了看。
總共一室一廳的房子,小是真小。
局促又破舊。
她們住了很多年。
他不記得自己來過。
他不記得很多事,向清歡剛才說的,他都不記得。
貝清明難得的垂下了眼睛,遮住自己的心緒。
向清歡把紙和筆推給他:
“寫吧,景霄應該跟你說了,寫個保證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立字為據,當年爸爸已經用他的分房份額換給了你,我們現有的房子,屬于我媽,跟你一毛錢關系沒有。
寫清楚你以后不會再要,我就幫你去看看爺爺,而你,以后都別再來煩我們,我們兩邊,橋歸橋,路歸路,當真正的陌路人。”
貝清明抬眼,視線都不敢停向清歡臉上,而是虛虛地落在半空中:“能不寫嗎?景代表說的我明白,廠里當初分配房子的事,我……知道。”
“寫。必須寫。防止你言而無信,看別等我給爺爺看好了病,你就又攛掇他來鬧,我太討厭那個老人了,如果他不是和我有血緣,我都想伸手掐死他。你不寫,我不會去醫院的,爺爺的情況,多拖一天,就難治一分,你自己決定吧。”
貝清明對貝十安還是有感情的,只好按照向清歡的要求寫了。
原以為這樣,貝清歡就可以走了,但是并沒有。
向清歡把幾顆安宮牛黃丸拿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如果是區醫院的醫生說,爺爺的病我能治,那他就需要這個藥。這個藥呢,是我外公留下來給我當嫁妝的珍貴老藥,因為里面有些配料現在不能再用,所以外面已經買不到了。
一顆你得給一百,天王老子來了,也是這個價。而且實話告訴你,我只剩下三顆,你要是要,你就先把錢付給我。
至于診金……急救的話,上次那個靳區長的母親,我是收了三百塊的,你嘛……看在我們有血緣的份上,我只收你兩百。至于后期的康復費用,等我去看了再說。但是急救藥和急救診金,你不拿出來,我不會走。”
貝清明都要氣笑了,不可思議的指著自己:“我們之間……你竟然還要收我錢?”
向清歡比他更好笑: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么?我和你之間有什么交情嗎?就憑你小時候差點讓別的孩子推我河里的事情,我都該當你是仇人!而我沒有趁機跟你獅子大開口,已經是我善良,你竟然還想我不收你錢?你哪里來的臉?還是說,你其實并不想救爺爺?”
貝清明的臉,第一次漲得通紅。
囁嚅半天,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救的是爺爺,是你的親爺爺!”
向清歡更不解了:“哎,貝清明,我覺得你不是真心來求我救人的,你是來殺我的吧?畢竟提起一次貝十安是我的親爺爺,我就要氣一次。
我早說了,你但凡說出一次貝十安對我像爺爺的地方,我都能給你減少一百塊,有嗎?他是給我買過一顆糖,還是給我掏過一塊錢學費?你不會是想氣死了我,好沒人給爺爺治病吧?”
貝清明閉眼嘆氣:“別說廢話了。我……實在沒有五百塊這么多錢。”
向清歡:“那你有多少錢?”
“我只有兩百。”
“你可以寫借條。”
向清歡悠閑自得的翹著腳,用身體語言告訴貝清明,不付錢,她是不會去的。
最終,貝清明寫下了三百元的欠條。
保證書和欠條,已經算是能讓向清歡母女過安穩日子的半層保障。
其他的,也不能奢望。
像他們這么復雜的家庭,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把所有恩怨都抹平的。
能夠盡力互不打擾,真的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結局。
向清歡這才跟著貝清明往醫院去。
向鳳至不放心,讓陳鵬年陪著一起去。
可陳鵬年剛送到樓下,就看見景霄坐在吉普車里等著了。
景霄的目光繞開貝清明,只看向清歡:“上車吧。”
貝清明眼巴巴的站在旁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車。
景霄等向清歡坐妥,這才慢吞吞一句:“貝科長,既然是救人,也上來吧。”
車里沉默著,一起到了醫院,景霄默默地跟著。
既然承諾了來給貝十安治病,向清歡還是很認真的。
她認真地看了病歷,細細地把了脈,再找主治醫生問了病情。
自己在藥案上斟酌又斟酌,然后就是花了一刻鐘插針。
連那需要鼻飼的藥,也是向清歡親手研磨好了喂的。
作為醫者,她從來都盡心盡力。